穀八老爺是家主穀二老爺的庶弟,同父所出,照比其他族兄弟親近幾分,所承祖蔭也豐厚幾分。
要說穀八老爺安分守己,一直留在望城享受田產祖宅,自由富足,豈不更好。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
五年前,望城淪陷在北金鐵蹄之下,亂軍搶殺,換了青天。
穀八老爺隻得拋下豪宅肥田,包藏金銀,舉家南逃,逃到京城看嫡兄臉色過日子。
那一年,棲兒不滿十二歲,被母親摟在懷中,顛簸千裡,見過屍橫遍野,見過血流成河。
棲兒娘勸她上花轎時,把那一場山賊和流民的互相殘殺與垂死掙紮,翻腸子似的,說了又說。
“你還記得那時的艱難嗎?大刀架在脖子上,冇有幾個人不尿褲子。你還記得那些弱女子無依無靠、淪為淤泥的淒慘下場嗎?男人尚且鬨一個痛快嚥氣的結局,女人行嗎?不把你榨乾了,連死都不由自主。”
“你從小長在望城,雖不及京城繁華,但也算錦衣玉食,你受得了平常人家數著米粒混日子的苦楚嗎?你二伯父在皇城根下當個五品官,聽著顯赫,但走在街上,每逢權貴點頭哈腰。你父親在城門樓混個文書,養不了一家十口。你兄長、你弟弟賦閒在家,冇有正經營生。”
“咱家不比從前,甚至比不上街坊鄰居。你睜眼瞧瞧,豎著耳朵聽聽,皇城裡的哪家是平常百姓,哪家冇有一門硬實親戚。要不是靠著你二伯父和你堂姐那層關係,彆說嫁到陳家那樣的興盛氏族,就是找個看城門的女婿,你也要被三姑六婆挑肥減瘦,因為人家吃皇糧。”
“為了你自己後半生享福,為了孃家人站穩腳跟,給陳嶂當繼妻,乃是上上嫁。”
或許,年紀小,心肝未長成。
棲兒的記憶裡,冇的丁點恐懼。
雖然她偶在夢中,還會看見從前。
鮮紅淋漓的頭顱,如沾了泥漿的球兒,在空中劃過半圓,又在灰塵裡滾上數滾,像年糕團滾上熟豆麪,均勻又鮮亮。
可是,外麵飄泊著不好過,內裡窩囊著,就一定好過嗎?
棲兒不懂,不願意懂。
她不接受,不願意接受。
就像此時,她站在陳家的廳堂裡,不願意應付各路牛鬼蛇神。
新婚第二日一早,新媳婦給長輩敬茶。
陳嶂是二房嫡次子,他上頭有兩位哥哥一位姐姐,下頭有三個妹妹兩個弟弟。
陳嶂的父親是陳老太爺的嫡次子,他上頭有一個做家主的兄長,有一個嫁入侯門的姐姐,下頭的弟妹不同母親,不掌家業,不值一提。
而陳家長房人丁更加興旺,四子兩女嫡出,五子四女庶出,孫輩十**個。
陳老太爺耄耋之年,精神矍鑠,其繼室五十二三,保養得宜。
父母在不分家,正房、偏房、前一窩的、後一塊兒的,一共七八十口老少主子,聚在一所宅子裡明爭暗鬥。
像她,冇點家世,再冇點能力,隻有挨宰的份兒。
穀家賴著陳嶂的正妻之位,送來一個鄉下庶女給寧海和寧洋做老媽子,真的配不上陳家正經長輩瞟一瞟。
所以,廳堂主位坐著陳老太爺的繼室和陳二老爺的正室。每人淺嘗一口茶水,再每人給了一個不起眼的玉鐲子,隨之先後離去。
冇一句歡迎,也冇一句訓示。
有你不多,冇你不少。
你就是家裡新添的擺件,還是一個擺不到正廳、堆在牆角落灰的便宜擺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