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書香門第破才女避災禍
大業八年,冬寒。
邙山的草木早已落盡,枯黃的枝葉鋪在山徑上,踩上去簌簌作響,冷風卷著碎雪,在林間打著旋兒,透骨的涼。這般凜冽的天氣,本不該有人獨行於山野,可洛陽城東的官道上,卻有一道纖細的身影,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
她是白玉娥,年方十六,原是隋朝國子監助教白文淵之女,洛陽城有名的才女。此刻的她,早已沒了往日閨閣小姐的雅緻,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布衣,沾著些許泥漬,發髻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臉上蒙著一方素色布巾,隻露出一雙清亮卻冷冽的眼眸,襯得周遭的蕭瑟愈發濃重。
白玉娥自幼飽讀詩書,經史子集爛熟於心,還隨父親鑽研過兵法謀略、奇門遁甲,連國子監的老學士們都常讚她“巾幗不讓須眉”。她生得清秀雅緻,眉眼間帶著書卷氣的溫潤,性子卻沉穩冷靜,遠超同齡女子。可在這隋末亂世,忠良之家的安穩,從來都是奢望。
王世充把持洛陽軍政,野心勃勃,一心想篡權稱帝。白文淵為人剛正,看不慣王世充的奸佞行徑,不僅多次嚴詞拒絕他的拉攏,還在文人雅集上直言斥責其“惑主亂政,禍亂朝綱”。這番舉動,徹底觸怒了王世充,也將白家推上了絕路。
大業八年冬月,寒風刺骨的清晨,一群禁軍突然包圍了白府,甲冑鏗鏘,刀光凜冽。王世充羅織“誹謗朝政、勾結反賊”的罪名,要將白府上下盡數拿下。白文淵被當場押走,關進大理寺大牢,等候問斬;府中仆役或被擒或四散逃散,偌大的書香世家,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白玉娥彼時正躲在藏書樓的暗閣裏,借著書架的遮掩,僥幸逃過一劫。她透過暗格的縫隙,看著熊熊大火吞噬著萬卷藏書,看著父親被押走時依舊挺直的脊梁,看著禁軍砸毀家中陳設、翻找所謂“反賊證據”的猙獰模樣,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沒掉一滴淚。
她知道,哭無用,哀無用。這亂世裏,唯有活下去,才能為父親平反,才能為白家留存一絲血脈。
趁著禁軍忙於搜捕、縱火的混亂,白玉娥解下發間的銀簪,換成一根普通的木簪,換上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從後院的狗洞鑽了出去。她沒有迴頭,不敢迴頭——身後是她生長了十六年的家,是父親的教誨,是滿室的書香,可如今,隻剩斷壁殘垣和衝天火光。
逃出洛陽城的一路,白玉娥見識了太多人間疾苦。路邊餓殍遍野,流民衣衫襤褸,抱著孩子四處乞討;亂兵隨意打罵百姓,搶奪僅存的糧食;村落被洗劫一空,房屋燒毀,隻剩斷梁殘柱在寒風中矗立。她想起父親常說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此刻字字句句,都成了血淋淋的現實,撞得她心口發緊。
她不敢走大路,怕遇上亂兵或匪患,專挑偏僻的小徑前行。她雖不善武藝,卻精通奇門遁甲,善於觀察天象、辨識方向,總能提前避開危險。餓了,就啃幾口隨身攜帶的幹餅;渴了,就掬幾口山澗的冷水;冷了,就把身子縮成一團,靠著枯樹抵禦寒風。一路顛簸,原本清秀的臉頰削尖了些,卻依舊難掩眼底的聰慧與堅定。
這日午後,寒風漸歇,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邙山的林梢上。白玉娥循著方向,終於走到了邙山腳下,遠遠望見連綿的山林,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她知道邙山深處地形複雜,易守難攻,是避禍的好去處,便整理了一下行囊,準備尋路進山。
可剛走到一片林間空地,她便聽到不遠處傳來爭執聲、哭喊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脆響。白玉娥心頭一緊,立刻放緩腳步,閃身躲到一棵粗壯的古槐後,悄悄探頭望去。
空地上,幾個兇神惡煞的匪眾正圍著一對父女,為首的刀疤漢子手持短刀,滿臉橫肉,一腳踹倒了那名中年獵戶,正嗬斥著要搶走他剛打的獵物。獵戶的女兒,一個眉眼爽朗的少女,正舉著鐵背長弓,與匪眾對峙,神情悲憤卻帶著幾分膽怯。不遠處的地上,還躺著幾具屍體,看模樣,是被匪眾殺害的。
白玉娥一眼便看出,這是一夥趁亂作惡的散匪,而那對父女,定是與自己一樣的落難之人。她微微蹙眉,心中思索:亂世之中,孤身一人難以為繼,若能與這父女結伴,既能互相照應,也能多一份力量。
正思忖間,場中變故陡生。那刀疤匪首見獵戶不肯交出獵物,惱羞成怒,揮刀便要砍向獵戶,少女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卻被一名匪眾死死按住。眼看刀鋒就要落在獵戶身上,白玉娥當機立斷,從腰間摸出一枚石子,指尖發力,精準地打向匪首的手腕。
“啪”的一聲,石子正中匪首手腕,短刀“哐當”落地。匪首吃痛,迴頭怒視:“誰?竟敢壞爺爺的好事!”
白玉娥不再隱藏,緩步從樹後走出,身形纖細,卻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眾匪眾:“光天化日,恃強淩弱,欺辱弱小,算什麽本事?”
匪眾們見隻是個瘦弱的女子,頓時鬨笑起來:“哪來的小丫頭,也敢來管閑事?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如跟爺爺們迴山,享享清福?”
白玉娥眼神一冷,語氣卻依舊平穩:“我雖孤身一人,卻也容不得你們在此作惡。今日這事,我管定了。”
她雖無兵器,卻熟知兵法中的“虛實之術”,故意放緩語氣,抬手做出一個手勢,假意暗示周圍有埋伏。那些匪眾本就心虛,見她這般模樣,竟真的有些猶豫,不敢貿然上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道素色勁裝的身影快步而來,手持梨花銀槍,眉眼冷峻,正是剛與胡玉蓮結伴的吳鳳英。她方纔在山林中巡邏,聽到這邊的動靜,便趕了過來。
吳鳳英一眼便看清了局勢,梨花銀槍一橫,厲聲喝道:“散匪休得放肆!”
她身手矯健,槍法淩厲,不過數招,便將幾個匪眾打倒在地。刀疤匪首見勢不妙,想要逃竄,卻被吳鳳英一槍抵住後背,動彈不得。
“饒命!女俠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匪首跪地求饒,連連磕頭。
吳鳳英眼神冰冷,正欲動手,卻被白玉娥輕聲攔住:“姐姐,且慢。殺之無益,不如將他們趕出邙山,令他們日後不得再在此地作惡。”
吳鳳英看了一眼白玉娥,見她雖衣著樸素,卻舉止得體,眼神聰慧,便點了點頭,揮手將匪眾趕走。
危機解除,胡玉蓮連忙扶起父親,解開被綁的獵戶,獵戶對著吳鳳英和白玉娥連連道謝:“多謝兩位女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們,我父女二人今日必遭毒手!”
吳鳳英扶起獵戶,笑道:“大叔不必客氣,我們也是避禍之人,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她看向白玉娥,微微頷首:“方纔多謝姑娘出手相助,看姑娘氣質不凡,不似尋常獵戶,不知姑娘高姓大名,為何會在此地?”
白玉娥斂衽一禮,聲音溫婉卻清晰:“小女子白玉娥,原是洛陽城國子監助教白文淵之女。家父因不願依附奸臣王世充,遭其誣陷,白家滿門被抄,我僥幸逃脫,欲往邙山深處避禍。”
吳鳳英聞言,心中一震,隨即生出幾分同情。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是遭王世充陷害,滿門蒙難,兩人境遇相似,頓時多了幾分親近之感:“原來白姑娘,我叫吳鳳英,原是洛陽守將吳毅之女,家父亦被王世充所害,如今正與玉蓮妹妹在邙山尋處安身。”
胡玉蓮也在一旁說道:“白妹妹,我們都是被王世充那個奸臣害的,如今聚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白玉娥看著眼前兩位姐妹,皆是家破人亡,卻依舊心懷正義,心中暖意漸生。她知道,在這亂世之中,終於遇到了可以托付後背的人。她鄭重地說道:“玉娥願追隨兩位姐姐,同心協力,共抗奸佞,護佑邙山百姓。我雖不善武藝,卻略懂兵法謀略,日後定能為姐姐們出一份力。”
吳鳳英大喜過望,連忙扶起她:“有白姑娘相助,我等如虎添翼!我們如今正打算尋一處地勢險要之地安身,不如白姑娘與我們一同前往,也好商議後續之事。”
白玉娥點頭應允,三人攙扶著獵戶父女,一同朝著邙山深處走去。林間的風依舊凜冽,可三人並肩而行,腳步卻愈發堅定。夕陽西下,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前路依舊漫漫,可彼此相伴,便有了前行的勇氣。
行至半路,胡玉蓮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吳姐姐,白妹妹,我們如今有三人了,日後若是再遇到落難的姐妹,也能多一份力量,不如我們先結為姐妹,如何?”
吳鳳英與白玉娥相視一笑,齊聲應道:“好!”
三人尋了一處平坦的草地,以枯枝為香,對著邙山的方向,鄭重起誓:“今日,我吳鳳英、胡玉蓮、白玉娥,結為異姓姐妹,同心同德,不離不棄,共報家仇,護佑蒼生。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誓言聲聲,迴蕩在邙山的林間,為這場亂世相逢,添了一份溫暖的羈絆。她們不知道,在前方的山林裏,還有一位與她們命運相連的姑娘,正等著與她們相遇,五位女子的緣分,正一步步走向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