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邙山獵戶女彎弓射兇徒
大業八年,秋深。
邙山橫亙在洛陽城北,山勢連綿起伏,林木蔥鬱幽深,從山巔往下望,層林盡染,漫山的紅葉被秋風卷著,簌簌落在鋪滿青苔的山徑上。這本是洛陽城郊最靜謐的所在,自古便是達官貴人擇穴安葬之地,可如今,這方靈山秀水,早已被亂世的硝煙染盡戾氣,成了流民藏身、亂匪盤踞的去處,往日的清幽,隻剩滿目瘡痍。
在邙山腹地的密林邊緣,坐落著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土坯牆被風雨侵蝕得斑駁,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些許天光,屋前用樹枝紮成的籬笆,歪歪扭扭地圈出一小塊空地,這便是獵戶胡老三一家的居所。胡老三是土生土長的邙山獵戶,一輩子與山林為伴,性子憨厚木訥,不善言辭,隻憑著一手祖傳的箭術和對山林的熟稔,打獵換糧,養活妻女,日子雖清苦,卻也安穩平和。
他的女兒胡玉蓮,今年剛滿十七歲,是這邙山裏出了名的潑辣獵戶女。她沒有尋常閨閣女子的嬌柔溫婉,自幼跟著父親翻山越嶺、追獵野獸,風吹日曬養出了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眉眼爽朗英氣,身形矯健利落,力氣比尋常成年男子還要大上幾分。她最出眾的,是一手百步穿楊的箭術,比父親胡老三還要精湛,拉弓搭箭,眼不眨手不抖,百米之外射落飛鳥、命中走獸,從無虛發,背上那柄鐵背長弓,是父親用百年山藤混合精鐵打造,沉重堅韌,腰間箭壺裏插著的鵰翎箭,箭尖磨得鋥亮,陪著她在山林裏穿梭了十餘年。
胡玉蓮性子直爽潑辣,嫉惡如仇,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沒有半分扭捏,眼裏容不得半點欺壓弱小的齷齪事。她熟悉這邙山的每一道溝壑、每一棵古樹,知曉山林裏野獸的習性,聽得清風辨方向,聞得氣息知兇險,山林就是她的天地,弓箭就是她的依仗,平日裏打了獵物,除了自家餬口,總會分一些給山腳下挨餓的村民,在附近村落裏,也是個頗受鄉親們喜歡的姑娘。
可亂世之中,安穩從來都是奢望。
自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天下徭役繁重,流民四起,邙山一帶先是湧來大批避禍的百姓,後來又竄來了數股散兵遊勇和山匪,他們占山為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山腳下的村落被洗劫了一遍又一遍,山林裏的獵戶也成了他們欺壓的物件,糧食、獵物、甚至僅有的衣物,都被搶掠一空,稍有反抗,便是棍棒相加,乃至刀斧相向。
胡老三一家本就清貧,靠著打獵勉強維生,可接連幾次,家中存糧和剛打的獵物都被匪眾搶了去,夫妻倆看著年幼的女兒餓肚子,隻能忍氣吞聲,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這份隱忍,反倒讓那些匪眾愈發得寸進尺。
這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籠罩在山林間,草木上掛著晶瑩的露珠,胡玉蓮便跟著父親進山打獵。父女倆循著野獸的蹤跡,在密林裏穿梭,胡玉蓮眼尖,很快發現了一頭肥碩的野豬蹤跡,她屏氣凝神,取下背上的鐵背長弓,搭箭拉弓,動作行雲流水,隻聽“嗖”的一聲,長箭破空而出,正中野豬後腿。野豬受驚狂奔,父女倆緊追不捨,一番周旋,終於將野豬製服,順帶還獵了兩隻野兔、三隻山雞。
看著滿滿當當的獵物,胡玉蓮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她扛著野豬,腳步輕快地跟在父親身後:“爹,這次獵物夠多,咱們除了留些自家吃,還能拿去山下換些粗糧和棉布,孃的冬衣也能補上了。”
胡老三看著女兒,粗糙的臉上也漾起笑意,連連點頭:“好,好,都聽蓮兒的,咱們快些迴家,讓你娘也高興高興。”
父女倆滿心歡喜,踏著晨霧往家趕,可剛走到籬笆院外,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院子裏一片狼藉,籬笆被踹得東倒西歪,屋門敞開著,裏麵傳來器物碎裂的聲響,還有母親淒厲的哭喊聲,夾雜著匪眾粗鄙的咒罵。
“娘!”
胡玉蓮心頭一緊,驚呼一聲,扔下獵物,拔腿就往院裏衝,胡老三也臉色大變,緊隨其後。
隻見院子裏站著七個兇神惡煞的匪眾,個個手持刀棍,衣衫襤褸卻麵露兇光,為首的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手裏把玩著一把短刀,正踹翻了院裏的石磨。胡玉蓮的母親被綁在院中的老槐樹上,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和巴掌印,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扯得破爛,正無助地哭喊著。屋裏的東西被翻得底朝天,灶台、櫥櫃全被砸毀,僅有的半袋粗糧和幾件舊衣物,都被匪眾堆在一旁,準備帶走。
“住手!你們這些惡賊,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宅、傷人害命!”
胡玉蓮怒目圓睜,厲聲喝止,聲音清亮,穿透了山林的寂靜,她迅速取下背上的鐵背長弓,指尖搭上鵰翎箭,弓如滿月,箭頭直直對準為首的刀疤匪首,渾身散發著凜然的怒氣,沒有半分懼意。
匪眾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驚得迴頭,見隻是個年輕的獵戶女子,頓時鬨堂大笑,滿臉不屑。刀疤匪首斜睨著胡玉蓮,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哪裏來的小丫頭,敢管爺爺們的閑事?我看你是活膩了,正好,把這小丫頭也一並拿下,帶迴山寨給弟兄們樂嗬樂嗬!”
胡老三連忙上前,將胡玉蓮護在身後,對著匪眾拱手作揖,語氣卑微哀求:“各位好漢,我們隻是本分獵戶,家中實在沒有值錢之物,這些糧食你們盡數拿去,求你們放了我妻女,放過我們一家吧。”
“放過你們?”刀疤匪首冷哼一聲,猛地一腳踹在胡老三胸口,胡老三本就年過半百,身子骨不算硬朗,被這一腳狠狠踹中,踉蹌著後退數步,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陣劇痛,嘴角溢位鮮血。
“爹!”胡玉蓮目眥欲裂,心疼又憤怒,眼眶瞬間通紅,看著倒地的父親,看著被綁在樹上痛哭的母親,心中的恨意如同野火般瘋狂燃燒。她知道,哀求無用,這些匪眾喪盡天良,根本不會心慈手軟,唯有拚盡全力,才能護住爹孃。
她不再猶豫,指尖一鬆,長箭破空而出,精準射中刀疤匪首的肩膀,刀疤匪首慘叫一聲,短刀落地,捂著傷口怒聲嘶吼:“臭丫頭,竟敢傷我!弟兄們,給我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其餘匪眾聞言,紛紛提著刀棍,朝著胡玉蓮和胡老三衝了過來。胡玉蓮毫不畏懼,一邊護著倒地的父親,一邊快速搭箭,連發數箭,箭無虛發,接連射中兩名匪眾的手臂,匪眾們吃痛,攻勢頓緩。可匪眾人數眾多,個個兇狠殘暴,胡玉蓮終究是孤身一人,還要顧及父親,漸漸體力不支,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胡老三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幫女兒,可剛站起身,就被一名匪眾從背後狠狠一刀砍中後背,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衣裳,他踉蹌著倒在胡玉蓮麵前,再也沒了氣息。
“爹!”
胡玉蓮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淚水模糊了雙眼,看著父親倒在血泊中,身體漸漸冰冷,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撕碎,痛得無法呼吸。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母親還在匪眾手裏,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救母親,必須為父親報仇!
她咬緊牙關,抹掉臉上的淚水,再次搭箭,想要射向刀疤匪首,可刀疤匪首早已防備,側身躲過,趁機快步衝到她麵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長弓,狠狠摔在地上,隨後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狠狠推倒在地。
胡玉蓮想要起身反抗,卻被兩名匪眾死死按住,動彈不得,指尖摳進泥土裏,滿是悲憤與絕望。刀疤匪首捂著流血的肩膀,走到她麵前,抬腳踩在她的肩頭,惡狠狠地說道:“臭丫頭,敢傷我,今天就讓你和你爹孃一起去地下團聚!”
說罷,他撿起地上的短刀,高高舉起,朝著胡玉蓮的胸口狠狠刺下,胡玉蓮閉上雙眼,淚水滑落,心中滿是不甘,她恨這亂世,恨這些惡賊,恨自己沒能護住爹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淩厲的破風之聲驟然響起,緊接著,刀疤匪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握著短刀的手腕被一支長箭射中,短刀“哐當”掉落在地。
胡玉蓮猛地睜開眼,隻見密林邊緣,一道素色勁裝的身影快步而來,女子身姿挺拔,手持一杆寒光閃閃的梨花銀槍,眉眼冷峻,眼神堅毅,步履沉穩,周身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正是從洛陽城逃出來,藏身於邙山的吳鳳英。
吳鳳英逃出洛陽城後,一路奔往邙山深處,想要尋一處隱蔽之地藏身,方纔路過這片山林,聽到哭喊聲和打鬥聲,便循聲而來,恰好撞見胡玉蓮遇險,當即搭箭射傷匪首,出手相救。
她快步走到院中,梨花銀槍直指一眾匪眾,聲音清冷而有力:“朗朗乾坤,竟敢在山林之中殘害百姓、濫殺無辜,爾等匪眾,簡直無法無天!”
刀疤匪首又驚又怒,看著突然出現的吳鳳英,見她雖是女子,卻身手不凡,氣勢逼人,可依舊心存不屑,嘶吼道:“哪裏來的野丫頭,敢壞爺爺們的好事,弟兄們,一起上,殺了她!”
剩餘的匪眾提著刀棍,朝著吳鳳英撲來,吳鳳英眼神一凜,手中梨花銀槍舞動,槍法淩厲迅猛,如鳳凰展翅,槍尖寒光閃爍,招招直逼匪眾要害。她自幼隨父習武,槍法精湛,豈是這些烏合之眾能敵,不過片刻功夫,幾名匪眾便被銀槍刺傷,倒地哀嚎,剩下的匪眾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再戰,紛紛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往山林深處逃竄,轉眼便沒了蹤影。
危機解除,胡玉蓮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跑到父親和母親身邊,解開綁在母親身上的繩索,抱著父親冰冷的身體,哭得肝腸寸斷,哭聲在空曠的山林裏迴蕩,滿是悲涼。
吳鳳英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想起自己慘死的父親,想起滿門被斬的將軍府,同是天涯淪落人,皆是被這亂世、被奸臣所害,眼底泛起一絲酸澀。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胡玉蓮的後背,輕聲安慰:“姑娘,節哀順變,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好好活下去。”
胡玉蓮哭了許久,才漸漸止住哭聲,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吳鳳英,眼中滿是感激,掙紮著站起身,對著吳鳳英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哽咽:“多謝姐姐救命之恩,若不是姐姐,我今日必死無疑,我叫胡玉蓮,不知姐姐高姓大名?”
“我叫吳鳳英,洛陽人士,家中遭奸臣陷害,滿門蒙難,孤身一人逃到這邙山藏身。”吳鳳英扶她起身,語氣平靜,卻難掩心底的悲痛。
胡玉蓮聞言,眼中滿是悲憤,咬牙切齒道:“又是奸臣當道!害我家破人亡,這亂世,當真沒有我們百姓的活路了!吳姐姐,我爹孃都被這些惡賊害死,我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此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為他們報仇!”
吳鳳英看著她眼中的堅毅與悲憤,心中動容,在這亂世之中,孤身一人終究難以活命,更何況是家破人亡的弱女子,她沉聲說道:“玉蓮妹妹,亂世飄零,孤身難立,你我皆是落難之人,有著相同的遭遇,不如你我結伴而行,互相照應,日後再尋機會報仇,也能護得彼此周全,你意下如何?”
胡玉蓮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我願意!從今往後,玉蓮便跟著姐姐,不離不棄,共報家仇,共抗惡賊!”
她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遺體,抹掉眼淚,背起地上的鐵背長弓,跟在吳鳳英身後,準備先尋一處地方安葬父親,再做打算。兩人並肩走在邙山的林間小路上,秋風捲起落葉,拂過她們的發絲,前路茫茫,可彼此相伴,便多了一份底氣。
兩人剛走沒幾步,不遠處的林間,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女子輕柔的問詢聲,吳鳳英眼神一凝,立刻將胡玉蓮護在身後,握緊手中的梨花銀槍,警惕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不知這前來之人,是友是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