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動靜總是傳得極快,
當日下午,林漱容已經得到了訊息,特意進宮來見明曇。
“殿下為何要舉薦這兩人為欽差大臣呢?”
林漱容斟了一杯茶,
眼瞧著明曇一如往常那般,眨巴著眼睛湊到她身邊,
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左右了朝廷大局一般,
不禁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殿下還真是……鎮定從容啊。
鎮定從容的明曇歪了歪頭,
笑眯眯地望向對方,理所當然道:“卿卿連這都想不到?鐘大人國士無雙,
溫大人能力卓絕,
父皇願意派他們前去賑災,實乃百利而無一害啊!”
“……”林漱容眯了眯眼睛,伸出手,
往她前額上屈指一彈,“彆裝傻,您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
”
明曇“哎喲”一聲,
誇張地用雙手捂住腦門,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
一邊擺出一副哭哭臉,一邊小題大做地嚷嚷:“卿卿打我!我不開心了!”
林漱容:“……”
林漱容自己還能不知道嗎?她剛纔壓根冇敢用勁!
但見明曇滿臉“一定要從你這兒訛點什麼出來”的無賴神情,她也隻得服下軟來,歎息一聲,
從身旁的書箱裡拎出一提紙包,無奈道:“若用這個給您賠罪,殿下能不能開心起來?”
明曇挑起眉梢,伸手扯開紙袋,不由得眼睛一亮,
“樸香坊的蓮子糕!”
樸香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糕點鋪子,生意紅火得驚人,門口天天大排長龍。
而近些日子,他家夏季限量售賣的蓮子糕更是一絕,每日天還未亮,就有人挎著小籃子在外等候,誓要搶上它五六盒才罷休。
在宮外開府後,明景倒是曾給明曇帶過一次。
這糕口感綿軟,甜度適中,蓮子本身帶有的苦味丁點不剩,嚼在唇齒之間時,還隱約會散發出蓮葉的香氣,實在很對明曇的口味。
不過,由於這款蓮子糕太過搶手,明景也因著腿疾不便總是進宮,所以,自那次之後,明曇就隻能在夢裡肖想它的滋味了。
結果冇想到,竟會是林漱容不聲不響地給了她這樣一個驚喜。
明曇心情大好,一把撲到對方懷裡,把臉頰貼在人肩頭,親親蜜蜜地蹭了兩下,連聲音都甜了好幾個度,“還是卿卿對我最好啦!”
“……好了好了,”林漱容指尖微顫,耳朵頓時染上緋色,連忙欲蓋彌彰似的將她扶起來,“您快嚐嚐罷。
”
溫熱柔軟的懷抱一觸即離,明曇不由得攥緊指尖,在暗處撇了撇嘴。
……嘖。
但她卻並未把這份不滿表現在明麵上,眼珠一轉,複又勾唇而笑,拿出塊蓮子糕放在嘴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啄吻著,半晌才慢吞吞咬下小小的一角。
緋紅飽滿的唇瓣,如肌膚一樣雪白的軟糕,像是在與人親吻般的曖昧動作……
林漱容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喉間發癢,急忙輕咳一聲,彆開目光,轉移話題道:“殿下既然開心了,那總能說說您舉薦溫朝的用意了?”
鐘禾是個有能力的清官,又與明曇關係不錯,推舉他是理所應當之事。
然而,另一個與鐘禾搭檔的人選,卻是朝中最為圓滑的濁流官溫朝……
這樣的安排,豈不是肉包子打狗,要把賑濟的錢糧往他口袋裡送麼?
“唔。
我敢用溫朝,自然是有一定的道理在其中。
”
明曇抻了抻胳膊,懶懶道:“鐘大人清正廉潔,心繫百姓,固然是最宜前往賑災的人選,所以我必會舉薦於他;然而,也同樣是因為鐘大人為人正直,在許多地方不知變通,反而可能在沅州處處碰壁。
”
無論是正仇視官員的百姓,還是盤踞於沅州上下的蠹蟲,他們對待朝廷欽差的態度一定是抗拒居多。
這對推進賑災工作是頗有不利的。
“但溫朝不同。
”
明曇微微一笑,雙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點了點,道:“此人出身寒門,卻能在朝中八麵玲瓏,左右逢源,可見不僅是個熟知潛。
規則的人,還最善處世之道。
”
林漱容沉吟著,“所以您才……”
“正是。
”明曇微微一頷首,“水至清則無魚。
照沅州的境況,須得有這樣一個人輔助鐘禾,適當行事,反而才能讓錢糧——最大程度地落到百姓手中。
”
“……”
林漱容屏息凝眸,定定望著麵前少女勝券在握的神情,一時竟有些失語。
清濁相輔、損補並舉。
這分明……就是帝王學之中的製衡之道啊。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眸中含笑,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緊,無比自豪地看向這位年輕的公主。
少女亭亭立在原處,神情淡然平靜,可週身的氣場卻非同凡響,恍若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威儀。
——這是她一手輔佐至今的殿下。
“這麼多年,您真的學會了很多。
”林漱容輕聲道。
聞言,明曇挑起眉梢,與麵前目光柔和的女子對視一眼,複又大大笑開。
“我總是要長大的呀。
”
她挽上林漱容的胳膊,嘻嘻道:“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我已經同三哥打過招呼了,有他在戶部幫襯,這次事情一定可以完美解決的!”
……
不得不說,戶部有明景在,行事簡直便宜至極。
鐘禾雖是尚書,可近日卻忙於欽差出行之前的籌備事務。
趁此良機,戶部有些心思不軌之人正想蠢蠢欲動,卻被明景反手便給壓了下來。
在皇帝的有意培養下,他早就成為了戶部說一不二的人物,對付這些人自然不在話下。
有了明景在其中運作監管,一應工作都事半功倍,賑災的錢糧很快備好,二位欽差大人的車架和隨行人員也隨時待命,隻等翌日天亮,一聲令下,便會即刻前往沅州。
不過,就在臨行前夕,鐘禾與溫朝卻收到一則麵聖的口諭,把他們倆一起匆匆傳喚到了禦書房。
“臣等參見陛下。
”
“免禮。
”
皇帝坐在案後,瞥了瞥恭敬下拜的兩人,見他們特地為入宮而換了朝服、戴了官帽,態度如此嚴謹,不由在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
而在堂中,鐘溫兩人相繼起身,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顯然不明白陛下為何此時召他們前來。
難道是沅州又出了什麼新的情況?
二人滿頭霧水,正在暗暗揣測時,卻見皇帝忽而一笑,轉過頭去,朝著不遠處側殿的方向揚聲道:“龍鱗,人都叫來了,你還在磨蹭什麼呢?”
“……哎呀,來啦來啦!”
一聲答應後,側殿的簾幕被人撩開,明曇的身影從裡麵鑽了出來。
她雙手前伸,捧著一隻紡錘形的紅皮塊根,慢吞吞地走到了皇帝身邊,抬頭看向兩名臣子。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看上去十分不適應皇宮的環境,正侷促地捏著衣袖,可眼睛還是不由自主要往明曇手中的塊根上麵瞄去。
這個姑娘是……?
還有九公主手裡那個頗似馬鈴薯的物什,又是個什麼東西?
鐘禾與溫朝麵麵相覷,互相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片茫然。
“鐘大人,溫大人。
”
明曇衝他們微微頷首,笑道:“大晚上還傳您二位進宮,真是勞煩。
”
兩人忙道不敢。
鐘禾好奇地往她手裡看了幾眼,隱隱猜到此物與沅州賑災有關,卻仍然冇有認出這是個什麼東西,不禁問:“九公主,不知這是……”
“此物名為紅苕,是琨州特產的一種作物。
”
明曇曲起手指,在紅薯表麵輕輕彈了一下,給他們介紹道:“它與馬鈴薯的口感相仿,但滋味卻比之更為甘甜,並極易使人飽腹;而且,在栽植過程中,紅苕對土地的要求也很低,無需怎麼施肥,即使乾旱也不影響成活,正適宜如今的沅州。
”
鐘溫二人都是見多識廣之人,自然聽過琨州的名頭,也早知那裡的土地已經被開采得不成樣子。
而此時,聽明曇提及紅苕竟是出自琨州,他們都不由得一愣,大為驚奇。
“這東西居然能在琨州栽種?還長瞭如此之大的個頭?”
“正是如此。
”
明曇揚手一拋,那顆紅薯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溫朝懷中。
“我此前曾派人前往琨州,如今已備好了幾車紅苕幼苗,正在外頭侯著,想請二位大人帶往沅州。
”明曇笑道,“此外,我還為大人們找來了兩名尤善農事之人——其一,是琨州本地有種植紅苕經驗的農戶;而其二嘛……”
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側那名姑孃的肩膀,示意道:“阿露,快見過兩位大人。
”
白露一個激靈,趕忙施禮,“民女白露,見過鐘大人,見過溫大人。
”
“阿露可是我在春州找到的高手。
她精通種植之法,又擅長改良農具,深諳民生之事,想來定能襄助二位大人。
”明曇說,“我已命她此番隨行至沅州,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在當地種植紅苕,賑災濟民。
”
隨著她的話,白露臉上的神色也漸漸從不安轉為堅定,朝明曇深深一福,承諾道:“公主放心,民女一定儘心協助欽差大人!”
明曇彎了彎眼,拍拍白露的手背,又轉向鐘溫兩人那邊,緩緩道:“發放錢糧、安置災民等舉措,治標不治本,最多隻能解解燃眉之急……要想徹底改善沅州的民生,歸根結底,還是要從農作物這方麵入手。
”
鐘禾深以為然地點頭,不禁長歎道:“九公主這般心繫百姓,果真是慈悲仁善之人啊!”
“公主殿下思慮周詳,臣等不如也。
”
在他身旁的溫朝附和一句後,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皇帝。
隻見後者正掛著欣慰的笑容,十分滿意地望嚮明曇,他不禁愣了愣,心中一動。
這個長於深宮的九公主,竟然能有如此遠見,不僅一針見血地指出沅州災情的關鍵所在,還迅速找到瞭解決之法……
此等眼力與運道,實在非同一般啊。
溫朝低下頭,不讓自己變幻莫測的神色露於人前,繼續在腦中細細思忖。
先太子明晏逝世之後,即便二、三、四皇子相繼及冠,儲君卻仍然久久未立。
莫非……
他眸色微深,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三分,心中浮現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測。
——這東宮之位,難不成是陛下……有意要留給這位九公主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