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與阿圖薩相談甚歡,
已經聊了約莫半個時辰。
明曇在一旁分外無聊,又插不上話,
隻得無奈地拽了幾棵草,蹲在地上編草蚱蜢。
而就在她把第七隻蚱蜢丟到腳邊、打了第十個哈欠之後,林外卻隱約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登時吸引了她的注意。
“阿圖薩殿下?阿圖薩殿下?”
明曇一愣,忽的從地上站起來,驚訝道:“這是我三哥的聲音!”
那邊兩人的對話也被她的動作打斷。
明昭看了看神情有些異樣的阿圖薩,訝然道:“殿下,
是三皇兄在找您嗎?”
後者趕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朝兩個姑娘彎身作揖,
姿態還是和剛纔一樣怪模怪樣,
急躁道:“不瞞公主,我這次、這次外出遊宮是一時興起,尚不曾告知三皇子殿下……唉,還請二位等會兒賞臉作一作證,
我隻是在這林子裡坐了會兒,可真冇去旁處亂走啊!”
明曇撇了撇嘴。
一時興起外出遊玩?不就是偷跑出來嗎,
說這麼好聽乾嘛?
這羌彌王子果然和傳聞一樣,破事多又難伺候,
淨會給她三哥添堵。
不過明昭顯然冇覺得阿圖薩不守規矩。
她望著對方奇怪的動作,
善意地笑了笑,
也站起身來,溫聲向他提醒道:“殿下,揖禮不是這樣做的。
”
“啊?”阿圖薩茫然了一瞬,又猛的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麥色臉頰竟然微微泛起點紅暈。
“揖禮是漢禮,殿下理應不熟此道,”明昭淺淺笑了一下,“男子作揖時,應當以左手在前、右手在後,交疊於胸前,緩緩向前推出……”
眼看這倆人又開啟了教學模式,明曇翻了個白眼,索性也不管他們,獨自噠噠噠地跑出林子,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神情焦急的明景。
“三哥三哥!這邊!”
明景回頭,看到正衝他招手的明曇,有些驚訝地急急過來,“曇兒?你怎麼在這兒?”
明曇笑道:“三哥不是在找那羌彌王子嗎?喏,”她朝身後扭了扭頭,“就在這兒呢。
”
話音剛落,阿圖薩就從林中矮身冒了出來,神情嘻嘻哈哈的,嚮明景長身一揖。
“屋裡太悶,在下又看不大懂你們中原的書籍,恰好有一位公公指了條明路,說附近就數這邊風景最好,”阿圖薩客氣地笑道,“在下一時神往,所以才跑出來看了會兒花草,冇去過其他地方,請三皇子放心。
”
“公公?”明景敏銳地抓到了關鍵詞,微微皺起眉,“殿下可還記得是哪一位公公?”
“記得記得,就是二皇子殿下身邊的那一位嘛,經常來和巴其說話的那個,”阿圖薩笑眯眯的,瞧著全無心機,“怪我忘記了差人通傳,倒是辛苦您特地走這一趟。
唉!給三皇子殿下賠不是了!”
巴其正是那位隨阿圖薩王子而來的羌彌使臣。
明景眸中飛快閃過幾分思索,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見後者微微點頭後,心下方纔一鬆,平靜笑道:“無妨,我知阿圖薩殿下是性情中人……不過,下次再想出來賞花賞草,可定要告知我等一聲,以免怠慢了您的興致。
”
阿圖薩自知理虧,連連點頭,一邊朝明曇拱了拱手,一邊還暗示性地往林中瞥了一眼。
“多謝九公主為在下引路。
”
“殿下客氣了,”明曇彎眸道,“隻要您下次再莫亂跑,便是對我最大的致謝了。
”
被她軟軟諷刺了一句,阿圖薩倒也冇太在意,隻摸摸鼻子悻悻一笑,便轉身跟著明景告辭了。
而在他二人走後,為了避嫌並未露麵的明昭這才從林中走出,小臉紅撲撲的,望向阿圖薩離開的方向,眼中全是少女情懷。
“……”明曇翻著大白眼提醒道,“彆看了,人都冇影了。
”
明昭如夢初醒,一下子捂住臉,責怪似的瞪她,羞惱道:“曇兒休要取笑我!”
“還用我取笑?”明曇抄起手,響亮地哼了一聲,“真想拿麵鏡子給你照照,都要笑出一朵花兒來了!”
……
翌日。
明曇灰頭土臉奮筆疾書,補著昨天欠下的朝政模擬冊,欲哭無淚道:“我就不該和昭昭姐出去瞎逛!”
林漱容已經聽她將事情講述過了一遍,此時正托著下巴,滿臉若有所思,“三公主此番境遇,雖有波折,最終卻也算是天賜良緣……”她看了看明曇,笑道,“既如此,殿下可也能安心了?”
“是啊。
昭昭姐性子軟和成那樣,我真怕她嫁去羌彌會受欺負。
”
明曇蘸了蘸墨汁,在模擬冊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寫著策論,懶洋洋點評:“好在那個阿圖薩,雖然看著不太靠譜,但好歹人還不錯,對昭昭姐也像是頗有好感,想來定然不會讓她吃苦。
”
“殿下放心,今時不同往日,即使羌彌不及天承遠矣,可在草原諸多部落中,倒也算是一等一的富饒國度了。
”林漱容道。
明曇點了點頭,油然感慨:“既有謀略,又有手腕,那格爾庫罕大單於果然是一位有真本事的領袖。
”
“虎父無犬子,”林漱容笑著說,“暫借他人屋簷下時,既能懂得審時度勢,兩麵不得罪;還能迅速判斷並修正自己的傾向,有意對三皇子殿下示好……這位羌彌王子嘛,倒也是個挺有趣的聰明人了。
”
昨日阿圖薩擅自離開住所一事,正是二皇子明暉的手筆。
他手下得用的太監故意引阿圖薩外出,為的就是讓明景吃一個“疏忽職守”的掛落。
阿圖薩顯然知道對方的目的,還順勢離宮,賣了明暉一個人情;但人算不如天算,這次被設計的外出,反而讓前者巧遇到了明昭和明曇,還與他的結親物件十分情投意合——
正因此番機緣巧合,阿圖薩纔會在明景找到他時,故意說出那太監是明暉的人,藉以向三皇子和九公主示好。
果然八麵玲瓏,機敏圓滑。
難怪會讓眼界甚高的林大小姐都讚他一聲有趣。
然而,作為林漱容輸出誇誇的唯一指定人選……
明曇咬了咬筆桿子,斜著眼睛瞧她,酸裡酸氣地問:“我難道不如他有趣嗎?”
林漱容微微一愣,不由笑開,眉眼彎彎如山月弧鉤,讓那本就絕世的容貌更加風華絕代。
她伸出手去,輕輕捏了把小公主的臉頰,寵溺順毛道:“好啦。
誰能比我家殿下更有趣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羌彌使臣即將離京。
為了表達對他們的歡送之意,皇帝特意安排了一場宴會,除卻妃嬪們為了避嫌並不露麵外,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會參加,規格也算是十分之高,足夠彰顯天承的友好與重視了。
酉時正點,眾位殿下儘數到齊,皇帝也已經入座——然而,作為最重要的客人,阿圖薩卻不知為何冇有到場,竟然到現在還並未露麵。
皇帝雖有些不滿,卻也耐心多等了一會兒;可眼下,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已經誤了開宴的時辰,羌彌王子也依然全無影蹤。
隻有使臣巴其,在皇帝開口詢問王子的下落後,方纔起身,慢吞吞地解釋道:“阿圖薩殿下今日身體偶感不適,不方便出席,特派我向陛下告罪——”
皇帝頓時沉下臉來,正待訓斥時,他身旁坐著的明暉卻轉過頭來,趕忙開口低勸道:“羌彌是蠻人之地,不通禮法,父皇又何必與他們在明麵上置氣?隻需草草開宴、草草結束,也給他們一個冇臉,便算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
“……”
皇帝轉過頭,淡淡地看了明暉一眼。
他的眼神難辨喜怒,直把後者看得心中打鼓後,皇帝這才收回目光,冇搭理那個告罪的使臣,平靜道:“開席罷。
”
整場宴會的氣氛都有點古怪。
明暉和明景作為全權負責本次羌彌朝見的皇子,分彆列座於皇帝兩側;其餘殿下們則按著親疏關係而坐,同母兄弟姐妹相臨。
明曇坐在明景身旁,好似對周遭的氛圍毫無所覺,正言笑晏晏地和她三哥聊天,無非是說些“禦膳房今日這道菜倒是做的不錯”之類的閒話,頗具家常氣息。
皇帝也偶爾會插一兩句進來,但更多時候,則是像其他人一樣安靜用餐,久久不語,殿中隻餘三九兄妹二人的聲音。
至於那使臣……也就隻有明暉肯搭理他幾句了。
“……”
不知是不是巴其也覺得氣氛太過尷尬,在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終於拿起了一旁的酒杯,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衝皇帝高聲道:“陛下,請讓臣代王子殿下敬您一杯!”
皇帝壓根不想理他,話也冇說,隻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可巴其則渾不在意對方的態度,動作豪邁,仰頭把酒一飲而儘,還狂放地抹了抹嘴唇,這才朝皇帝拱手道:“臣還有一事,請您容稟。
”
“說罷。
”
“敢問陛下,天承此次和親的公主,是否是貴國的三公主殿下?”
此言一出,皇帝登時皺緊眉頭,抬眼冷冷盯向這個口無遮攔的羌彌人。
興慶宮裡,皇子公主儘皆到場,明昭自然也不例外。
這問題私下詢問倒無不可,但當著他們尚未出嫁的公主的麵,竟然就這樣直接宣之於口,未免有些太過無禮。
而座席之中,沐浴在眾位兄弟姐妹們詭異的目光下,明昭的臉色也頓時煞白一片。
“正是我天承的三公主。
”皇帝冷冷道,“怎麼,你等有什麼異議不成?”
“豈敢稱異議!”巴其連連擺手,像是壓根不覺得自己剛纔的話有多麼粗魯一般,仍然笑眯眯道,“三公主殿下是貴國皇女,自然樣樣都好,隻是唯有一點差強人意……”
“若臣不曾記錯的話,公主似乎是今年正好及笄?”他一拍腦袋,故作苦惱地拱手道,“哎呀,這倒不巧,竟比我們王子殿下的年齡還要大些,這會否有些不太合適呐?”
“……”
——他竟敢拿女兒家的年齡出來說事!
這可比剛纔還要更加無禮!
明昭猛的咬住下唇,皇帝的臉色也陰沉得快要滴水。
明曇更是直接把筷子一撂,轉頭盯住巴其,目光森森,“你敢再說一遍?”
“哎喲,九公主息怒,臣並無冒犯三公主殿下的意思!”
巴其說著說著,眼珠忽然一轉,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驀地撫掌道:“對了,我記得阿圖薩殿下日前曾說與九公主在宮中巧遇,可是確有其事?”
尾音雖表疑問,但不等明曇答話,他便又自顧自地轉向了皇帝,緊接著道:“據殿下所言,他和九公主見麵之後相談甚歡,十分投機!照你們中原的說法,這好像應該、應該叫……哦對,叫‘千裡姻緣一線牽’!——”
“陛下,九公主年紀合宜,身份尊貴,既然又是天公有意做媒……”巴其喜氣洋洋,滿臉橫肉都笑得擠在了一起,竟無端顯出幾分猙獰之態。
“那您不妨考慮,將這和親的人選……換上一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