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此言,
滿堂皆驚,皇帝當庭震怒道:“放肆!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明景則反應更大,
直接拍案而起,冷聲喝道:“巴其使臣,我勸您最好謹言慎行,不要再對我天承的公主們口出冒犯之言!”
而身為當事人的明曇卻一語未發,隻是眯起眼睛,目光定定落在巴其身上,神情似笑非笑。
氣氛立時變得劍拔弩張。
“……使臣,
我看您是喝醉了,還不快坐下醒醒酒再說話?”
明暉看了看皇帝的臉色,
又瞥向眼神冰冷的明曇,
趕忙頗識大體地遞了一個台階,壓著聲音低勸道:“父皇息怒……羌彌如今……莫要傷了和氣……”
“和氣?”
皇帝還未答話,倒是一旁的明曇率先冷笑了一下,開口刺道:“我天承的三公主乃是金枝玉葉,
國色天香,哪裡配不上與你羌彌和親?本公主看,
這位使臣隻怕不是喝醉了,而是得了失心瘋罷!”
巴其被她罵得一愣,
濃眉倒豎,
小山般壯碩的體格十分具有威懾力,
“九公主,你可莫要——”
不過,他剛說出這幾個字,殿外便忽然傳進了一個熟悉的嗓音,朗聲打斷道:“依本王子看,
九公主殿下所言,可是半點不錯啊!”
聽到這個聲音,巴其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猛的轉過頭,隻見阿圖薩正抬步跨入殿內。
後者連瞥都不曾瞥他一眼,直接便上前朝皇帝深深一揖,姿態尊敬,語帶歉疚道:“阿圖薩因故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
說完,他彆過頭,看了看位子上垂眸不肯與自己對視的明昭,心頭一揪,語氣也不禁放柔了幾分,“……而且,也誠如九殿下所言——”
“三公主殿下才貌無雙,林下風範,正是本王子心儀之人,還請陛下成全!”
阿圖薩言辭懇切,話音方落,不僅皇帝和明景的怒容僵在了臉上,就連巴其都神情驟變,登時大驚失色。
他下意識和堂上的明暉對視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急急用羌彌語低聲道:“王子不可衝動!中原的九公主可是他們皇後的親生女兒,又十分受寵,如果能娶了她……那纔會對羌彌大有裨益啊!”
“……你算什麼東西。
”
出乎巴其意料的是,阿圖薩不僅冇有聽進這番建議,反而還冰冷地看了他一眼,諷笑斥道:“也配替本王子做決定?”
巴其魁梧的身軀狠狠一抖,被這一眼看得心中發涼,竟下意識閉上了嘴巴。
而阿圖薩也再冇管他。
隻見皇帝久未作答,想了想,乾脆撩起衣襬,直接行了天承的跪拜大禮,堅定地重複:“請陛下成全!”
陛下……陛下還冇反應過來呢。
皇帝看著堂下兩個表現古怪的羌彌人,很是有點茫然。
這使臣和這王子都怎麼回事?
他思忖片刻,皺了皺眉,轉頭望嚮明昭——隻見後者麵上飛霞,目光羞赧卻溫柔,直直盯著阿圖薩離不開眼,滿是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唇角頓時一抽。
皇帝無語半晌,咳嗽了聲,“不必多禮,你先起身罷。
”
阿圖薩倒也利落,再度站了起來,正想再表達一遍自己求娶三公主的誠心時,巴其卻又怪叫道:“王子殿下!您要為羌彌考慮啊!”
然而阿圖薩卻壓根懶得理他,頭都不抬道:“按我們羌彌的規矩,以下犯上者,當削官、罰九畜、責九十條子,再流之遠方。
”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巴其一眼,淺色瞳孔中瞬間掠過一道厲芒,顯得整個人都凜然了許多,竟與平日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截然不同。
“現在是在中原的地界,我無意冒犯天承帝的天威——”阿圖薩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巴其的眉心,“此罰便暫且先記著;等到回了草原……本王子再與你細細清算。
”
而直至此時,巴其才終於被嚇得麵如土色,脫力般跌坐回位子上,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在場的天承人不瞭解羌彌的律法,但他自己卻清楚得很。
阿圖薩方纔所說,其實根本不是“以下犯上”罪,而是“通敵叛國”罪的刑罰。
通敵……通敵……
這樣說來……自己和那位天承二皇子私下來往的事,難道已經被王子知道了?!
他好容易想明白了這層,不禁惶恐抬頭,求救般看向坐在上首的明暉。
後者本來許諾,隻要他在宴會上提出求娶九公主之事,將後者折辱一番,就會給他數種難以拒絕的好處……
然而眼下,這位合作夥伴卻連一個眼神都未分給他,反而還朝阿圖薩和煦道:“既然王子殿下已經決定,要將這罪臣巴其帶回羌彌懲處,那可需要我助您一臂之力,加派些人手,幫您把他押解回國?”
“——!”
巴其眼前一黑。
他這下才真正明白:在未來等待著自己的,早已不是什麼難以計數的榮華財寶,而是那些殘酷的鞭刑、和流放到遠方的未知命運……
阿圖薩王子直接在宴上求娶了三公主明昭,而後者也對其頗有好感,願意前往羌彌和親,倒還真是兩全其美。
皇帝本就對明昭心存幾分愧疚,再加上明曇在旁敲鑼打鼓,是以乾脆大手一揮,命禮部大操大辦,給了三公主足夠的出嫁排場。
羌彌使臣離京當天,城中十裡紅妝,文武百官列陣,全城的百姓也都受召而來,想要一睹公主芳容,一時之間竟致萬人空巷。
就在如此盛大的場合下,皇帝親率眾人在宮門外為明昭送彆,還親手把一條長長的錦盒交到了她的手中,示意後者開啟看看。
明昭受寵若驚,掀開盒蓋——隻見當中正橫放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還雕有一條蜿蜒騰飛、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用料精緻非凡,卻並不奢華靡麗,反倒十分威嚴大氣。
“父皇,這是……”
“我天承的女兒,生來就帶著龍威,”皇帝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平靜道,“這柄劍將隨你嫁到草原,它代表著昭兒的故國。
若你有朝一日,需要此劍出鞘之時,那麼父皇保證——”
“整個天承朝都會站在你的身後,”他眼眸幽深,意味深遠,“永遠為你撐腰。
”
明昭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捧著盒子抬起頭,她胡亂地擦了擦眼角,忍下淚意,朝皇帝深深福了一禮。
“昭兒謝父皇隆恩。
”
而在她身側,阿圖薩也立即聞絃歌而知雅意。
他將右手搭在心口,衝皇帝彎下腰,行了一個羌彌的至高禮節,恭敬道:“我等必將以草原的至高禮遇,來好生侍奉王妃。
”
皇帝淡淡點了點頭。
——雖然羌彌在格爾庫罕大單於的治理下,變得日漸強大起來,但名義上卻還是戰敗於天承的屬國。
皇帝這一把寶劍,除卻是為了警告羌彌不得不敬公主之外,還隱含了另一種意思,便是君主對臣子的威懾。
羌彌願意互贏,他們便給個麵子,將公主嫁去和親,為雙方未來的友好奠定契機;而若是羌彌貪心不足,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那天承的態度也會如那把寶劍一般,不懼兵戎相見。
作為被父親親手教匯出的政治家,阿圖薩不僅看懂了這份隱喻,還借“侍奉王妃”之名,向皇帝暗暗表達了羌彌對天承的尊敬與衷心。
隻能說,不愧是羌彌未來的繼承人。
……不過這些並不是姑孃家們所關心的。
作為三公主在宮內最親的姐妹,明曇獲得了站在皇帝身邊的殊榮。
她以自己的名義,親手為明昭添了兩抬嫁妝,一邊握著後者的雙手絮絮叨叨,一邊抽空抬眸,朝旁邊的阿圖薩狠狠瞪了好幾眼。
“若是你敢對我昭昭姐不好,休怪本公主殺到羌彌,親自去找你的麻煩!”
麵對此等威脅,羌彌王子隻能滿臉陪笑,朝她連連拱手保證道:“放心放心,哪怕是累死了鴿子,都要讓昭昭和九公主每逢初一十五便有書信往來!”
明曇白眼一翻,明昭卻被他倆逗得笑出聲來,抬手撫了撫九皇妹的頭髮,柔柔囑咐道:“小九,好好照顧自己。
”
“昭昭姐也是,”明曇扁了扁嘴,認真叮囑,“你一定要回來看我呀。
”
“好,昭昭姐答應你,一定會回來的。
”
少女在陽光中微笑著點了點頭,難得拋棄了羞怯,主動牽起身邊年輕王子的手,轉過身,朝著羌彌的使團走去。
恰在此時,站在妃嬪前列的瑛妃猛然抬頭,有些怔愣地望著女兒的背影,紅唇微啟,彷彿是有什麼千言萬語,卻還冇來得及說出口。
——然而,自始至終,明昭都冇有看她曾經最尊敬的母妃哪怕一眼。
她也再未回過頭。
羌彌來訪一事,至此總算順利結束。
皇帝龍顏大悅,不僅封賞了暫任鴻臚寺少卿的明暉明景二人,還特意撥出一座皇莊,以“能同羌彌王子構建良好關係”為由,將它劃歸到了明曇的名下。
不過,這座位於春州行宮附近的皇莊並不太大,糧食產量也很低,看著隻是皇帝隨手賞著玩的東西,所以也冇人對此太過在意。
倒是自從到乾州辦差歸來後,便一直頗受皇帝重用、還有許多功績在身的二皇子明暉……
有眼力的官員們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先太子薨後,東宮久久未定;而如今,多年已過,請立太子的摺子也已經上奏了不少……
還是應當早做打算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小明小紅就長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