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在此時,明曉的腰帶上卻驟然傳來一股拉力,拽得她向後退了半步,那巴掌也隨即落了空。
明曉被這意料之外的失重感嚇了一跳,立即轉頭看去,登時不敢置信地驚怒道:“明昭?!你好大的膽子!”
在她身後,明昭像是觸電般的收回手來,倒退兩步,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一拽,已經為明曇爭取到了絕佳的機會。
白裙少女冷冷一笑,揪住明曉的衣襟,趁其不備之時“啪啪”兩下,未收氣力,揚手便朝她臉上來了毫不留情的兩個巴掌!
“今天我就告訴你,”明曇的聲音恍若是淬了火的冰,又冷又怒道,“什麼叫做先撩者賤!”
清脆的兩巴掌下來,明曉被反打得一懵,臉頰疼痛灼人,幾乎瞬間就發紅鼓脹了起來。
她下意識尖叫著掙紮,可明曇的手勁卻奇大無比,一邊勒著領口叫對方喘息不得,一邊還順手抄起一把案上的香灰,不暇思索,狠狠摁在了明曉的口鼻之上!
“你這個——啊!咳……咳咳……”
上書房中一片混亂。
秦先生區區一介讀書人,也不敢強攔這些天潢貴胄,他製止了半晌都冇人聽見,正處於兩相為難之際,門外卻傳來一個威嚴含怒的聲音,頓時喝停了殿中眾人的動作。
“這是在鬨什麼!”
明曇反應極快,立刻鬆開手指後退兩步,迅速把自己和明曉的距離拉開,還順便將驚魂未定的明昭往身後藏了一藏。
而明曉則對她的放手始料未及,掙紮到了一半,在慣性驅使之下向後倒去,“嘭”的一聲巨響,當場便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明曇和明昭:“……”
秦先生和明曜:“……”
剛剛踏進殿內的皇帝:“……”
唯有明暄很快回過神來,慌忙撲過去扶起妹妹,大喊道:“阿曉!阿曉!你有冇有事?!”
明曉摔得眼冒金星,暈暈乎乎,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倒是一旁的明曇清了清嗓子,眼神嘲諷,學著對方剛纔的語氣無辜道:“哎呀!四皇姐,你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剛纔還好好站著,這會兒怎麼就忽然摔倒了呢?”
她特地掐著嗓子,把話說得拿腔拿調,氣人程度頓時往上翻了好幾番。
“……噗。
”
圍觀了全程的明昭咬住舌尖,把不小心笑出的聲音吞嚥回去,矮身更往明曇身後躲了躲。
而在殿門一旁,皇帝肅容而立,凝著眉頭,假裝冇聽到小女兒剛剛的陰陽怪氣。
他將視線掃過明暄和明曉,又看向滿臉輕蔑之色的明曇,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吩咐道:“秦先生,你來給朕講講,好好的大考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回稟陛下,”秦先生施了一禮,遲疑道,“似乎先是九公主不慎碰到了硯台……”
“先生有所不知,實情並非如此,”明曇當即出言打斷道,“是明暄明曉這兩兄妹故意打翻硯台,潑黑了我的試卷,所以我纔會把他們的卷子也給撕掉的!”
她話音剛落,地上的明曉也終於緩過勁來,心頭一慌,趕緊嚷嚷道:“不對!明明就是你自己打翻硯台,又發瘋毀了我和哥哥的卷子,竟然還在這裡血口噴人!”
嚷完,明曉又轉向皇帝那邊,撐起身子向對方行了一個叩首大禮,眼淚汪汪道:“父皇,九皇妹目無尊長,竟敢打我的臉!您可要給女兒一個交代啊!”
“嗬,”明曇嗤之以鼻,雙手環胸,“惡人先告狀,醜人多作怪。
”
“……”
皇帝看了看半張臉都灰撲撲的明曉,又看了看滿身墨點的明曇,沉聲說道:“你們雙方各執一詞,都做不得真。
曜兒,你且上前來說。
”
明曜猶豫了一下,出列拱手道:“兒臣以為,空穴不可來風,萬事當有起因,九皇妹必不會無緣無故去撕毀試卷——因此,兒臣鬥膽猜測,莫非是四皇妹不小心碰翻硯台,潑到了九皇妹的試卷,所以才……”
“不對。
五皇兄說得不對。
”
這時,明曇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細弱的嗓音。
眾人皆扭頭看去,隻見一直藏著的明昭緩緩走了出來。
她不敢抬頭與皇帝對視,隻飛快地福了福身,語氣卻十分堅定,小聲為明曇辯解道:“兒臣親眼所見,是四皇妹故意把硯台打翻,這才汙了小九的卷子的。
”
明曉呼吸一滯,萬冇想到會半路殺出這樣一個程咬金,登時恨得咬牙切齒,眼神如刀般狠狠剜嚮明昭。
後者瑟縮了一下,卻依舊堅持道:“兒臣所言句句為真,請父皇明查!”
皇帝沉默了會兒,目光淡淡掃過這個從未步入他視野的三女兒,並未發表任何意見。
他走到明曇的桌案近前,端詳了片刻被墨浸得淋漓儘致的試卷,又抬眼望向滿地散亂的紙屑,心中已大概有了個計較。
眾人都謹慎地保持靜默,望著皇帝觀察完現場慘狀,再次緩緩踱步回了講案跟前,拎起僅剩的兩張卷子,慢吞吞道:“這張是曜兒的,那另一張就應該是……”
“是三皇姐的。
”見皇帝卡殼,明曇有些不高興地嘟了嘟嘴,補充說道。
“噢,對。
是昭兒的。
”皇帝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又仔細讀了一會兒兩張卷子的試時務策後,臉上才終於出現了一絲滿意之色。
“曜兒一向優秀,這回的策論也角度刁鑽,言之有理,理當拔得頭籌!”
明曜麵露喜色,趕忙道:“兒臣多謝父皇誇讚!”
皇帝微微頷首,又轉向一旁看起來緊張不安的明昭,柔聲道:“昭兒這篇也答得不錯。
”
“昭……昭兒謝父皇誇獎……”
“不過,”皇帝忽然話鋒一轉,再次瞧了瞧她的試卷,慢慢讀道,“‘德貞皇帝有雲:願我天下女子,俱能飽讀經史典籍,有巾幗不讓鬚眉之誌……方為盛世景象’。
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明曉把頭垂得更低,小聲囁喏:“是母妃教給兒臣的。
”
“你母妃?”
皇帝皺了皺眉,似乎正在回憶她的母妃到底是誰。
沉吟了片刻,他才終於在記憶的角落裡檢索出三公主的生母,淡淡“哦”了一聲,興致不高道:“瑛貴人教導有方。
”
這下,因為除去明曜和明昭兩人之外,其他人的試卷皆已無法判閱,皇帝便拍板決定:本次春考的最終名次,還是要等下午考背之後再做比較。
至於今天這出鬨劇……由於雙方各執己見,最終也隻得不了了之。
明曇倒並未有什麼不甘心。
反正在她看來,隻要冇吃虧,那就已經是大獲全勝了。
……
這會兒臨近午時,正巧到了散學的時候。
皇帝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明曇,卻終究冇說什麼,轉身便與秦先生一起率先離去。
其他學生們也紛紛準備回宮:明暄扶著明曉,滿懷恨意地瞪了一眼明曇,急匆匆地趕緊出了殿門;明曜思量片刻,憂心上前,寬慰了幾句“九皇妹受委屈了”之類輕飄飄的話,便也迅速告辭回宮。
隻剩明昭和明曇二人相伴走出上書房。
“昭昭姐,方纔多謝你為我說話。
”
“小九何須謝我,”明昭歎道,“我不過是將事情如實稟報給父皇罷了。
”
明曉潑墨時,明昭正坐在明曇正後方的位子上,自然將事情看了個一清二楚。
明曇心頭一熱,握著她的手,搖頭笑道:“那我才更應當好好謝你纔對呀。
”
“好啦,這麼客氣作甚?若真算起來,那也是該我謝你纔對呀。
”
明昭微微一笑,拍了拍小姑孃的腦袋,眼神溫柔卻隱含低落,“若不是你及時提醒,隻怕父皇……便要把我忘個徹徹底底了。
”
見她因為這個情緒不佳,明曇不禁抿了抿唇,微歎口氣,試探著提點道:“昭昭姐與瑛貴人娘娘素日太過低調,也無怪父皇一時想不起來……不過,今日恰逢其時,你的春考試卷倍受誇獎,便理應抓住機會,與娘娘到父皇麵前多多露臉纔是啊。
”
“……”
明昭垂下眼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隻道:“前麵就快到瑤華軒了,我便先行一步。
小九回去之後,可要記得好好看書,以備下午父皇的考問呀。
”
既然對方不願多談,那明曇也不會強求,隻點頭道:“好,昭昭姐也是。
”
兩人自此分道揚鑣。
……
明曇一路琢磨著下午的考試,慢吞吞地回到了坤寧宮中。
上書房裡發生的事情尚未流傳開來,而她自然也不會多嘴告訴皇後。
用罷午膳後,正當明曇倚在床頭,糾結是要睡會兒覺還是看看《左傳》時,外頭卻忽然傳來了錦葵的通傳聲。
“殿下,林大小姐來了!”
……林漱容?
明曇怔了怔,跳下床榻,噔噔噔跑過去開啟了殿門。
門外,林漱容一襲天青色的對襟短衫,下著同色祥雲紋褶裙,正靜靜站在明曇麵前,朝她莞爾一笑。
“……你進宮乾嘛?”明曇被她彷彿神妃仙子一般的美貌晃了晃神,扶著門框,半晌才揚眉問道。
林漱容彎了彎眼睛,袖著雙手,曼聲說道:“自是進宮來監督殿下溫習。
”
明曇側身讓她進來,一邊擺手讓錦葵不用侍奉,一邊撇了撇嘴,故意衝林漱容怪聲道:“林大小姐當伴讀可真是當得儘職儘責,要不要我去稟明父皇,給你發點俸祿,以慰大小姐這段時日中的辛勞啊?”
這話說得辛辣,可林漱容卻視其諷刺如過眼雲煙,隻淡淡笑了笑,反而坦然道:“殿下若當真有心,直接給我便是,又何須拿這點小事去攪擾陛下?”
“……”明曇白眼一翻,“你臉皮真厚。
”
對方笑得溫婉淑靜,“承蒙殿下誇獎。
”
兩人就坐於桌案兩旁,林漱容一邊將《左傳》擺到明曇手邊,一邊隨口問道:“上午殿下發揮如何?”
明曇沉默片刻,換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麵無表情道:“根本冇有發揮。
”
林漱容茫然一怔,抬眼看向對方。
在發現明曇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後,她也立即坐直了腰身,蹙眉問:“發生什麼事了?”
明曇輕嗤一聲,唇角勾出一個諷刺的弧度,淡淡地說:“除了明曉,還有誰會成天無事生非?”
她撐著腮,略略思忖,在腦中整理了一下上午發生的事情,便將它們原封不動地複述給了林漱容。
後者耐心聽完,不知不覺把眉頭皺得更緊,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眼神中也隨之流露出幾分不讚同。
“還請殿下恕臣女直言。
”
過了好一會兒,林漱容方纔說道:“您今日這番行徑,不僅堪稱睚眥必報、枉顧大局,還更是當著秦先生與諸位同窗的麵……如此實非君子所為。
”
“……?”
幾乎是在對方語落的下一秒,明曇便沉了臉色,寒聲懟道:“那依你所見,難道忍氣吞聲便是君子所為嗎?”
麵前的小公主認真生起氣來,粉雕玉琢的臉上陰雲密佈。
林漱容斟酌詞句之餘,多看了對方兩眼,竟還覺得她頗有幾分可愛。
深知禮義的相府大小姐在心中低笑兩聲,語氣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反問道:“《左傳》之中,宣公十二年有雲,‘止戈為武’。
殿下可知這是何意?”
“……這句話的意思是‘化乾戈為玉帛’,”明曇半怒半疑地答了一句,眼神愈發陰沉幾分,“你不會是想讓我對明曉以德報怨?”
那架勢凶的,就好像林漱容若膽敢說一句“是”,她便會抄起茶壺,把整盅冷茶都給潑到前者臉上一般。
“……非也。
”林漱容平靜道。
“我隻是想讓殿下明白:古往今來,處世之道中,動手總為下策,動口隻為中策,唯有動腦——方為上上之策。
”
明曇容色之中的怒火漸漸消退,反倒是疑慮更占上風,擰眉半晌,終於道:“我不知你是何意。
”
“很簡單,”林漱容微微一笑,不吝解答道,“隻要您方方麵麵俱能強過旁人,以智取勝——這樣一來,那些宵小之徒便不會再用那種低劣的手段……來試圖辱冇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