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上書房大考如約而至。
一眾皇子公主早早在殿中坐好,就連稱病許久的四公主明曉也不敢不到。
她比明曇來得晚些,剛跨過門檻便狠狠剜了後者一眼,小臉陰沉,幾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連她哥哥明暄的搭話都冇理會。
明曇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倒是與她坐在一處的明昭有些不安,壓低聲音道:“小九,四皇妹她……”
“管她做什麼。
”
明曇聳聳肩膀,把手裡的《孟子》翻給明昭,“昭昭姐有空胡思亂想,倒不如幫我看看,亞聖此話究竟是何意?”
經過明曇那一腳之恩,明昭已與這個九皇妹極為熟稔。
聽她這樣詢問,也隻好暫收了胡思亂想,耐心給明曇講道:“孟子之言,應當這般理解……”
春考分為上午和下午各兩場,上午是筆試,由翰林院和國子監一同命題,主要是考查學生們對於四書的熟悉和掌握程度。
下午,則是皇帝親自駕臨,對皇子公主們進行抽背或問答。
考校範圍會侷限於每個人的所治之經,雖內容少了許多,但難度卻拔高了一個層次,反而比上午的考卷更令人緊張。
皇帝一向最是看重子女們的學業。
因此,不少人都已經鉚足了勁,隻等著要在父皇麵前好好露一露臉。
不過,各家伴讀倒無須像殿下們一樣努力——他們此時正舒舒服服的呆在家中,白撿一天休沐,不必參與這場春考。
手裡的細毫不停打轉,鞋子也有一下冇一下的輕輕踏著地板,明曇眼神遊移,心不在焉地聽著明昭的傾情教授,腦中還在一刻不停地咕咕噥噥。
昭昭姐怎麼講得這麼囉嗦哦……本來還能明白一些的,現在反倒是越聽越不懂了。
果然還是林漱容有兩把刷子啊。
她不甘不願地在心底誇了大魔王一句,正想打個哈欠,便見秦先生摟著一遝紙張走進殿內,在講案之後站定。
“距離大考開始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煩請各位殿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研墨備筆,以待老夫放卷。
”
眾人應聲而動,規矩坐好。
秦先生環視殿內一圈,伸手捋了捋鬍子,看上去十分滿意道:“既然諸位都已經準備好了,那老夫便開始放卷罷!”
微泛淡黃的紙張入手,平展地鋪在桌麵上。
明曇轉了轉筆,飛快瀏覽過試捲上的文字,竟然發現比想象中的還要簡單一些。
當今天子素來重學,登基之後更是廣開恩科,選拔人才。
上書房深明聖意,在教導皇子皇女們時也不敢輕忽,是以早早便在翰林院與國子監中選出了能人,為的便是給這次春考出題。
不過,或許是這些能人考慮到了殿下們的水平會有參差,所以命題時多有手下留情。
不止帖經這樣的填空題簡單,就連類似於閱讀理解的試義題、類似於命題作文的試時務策這兩道大題,看上去都十分容易下手。
——反正明曇覺得容易下手。
在心中琢磨了個大概之後,她懶洋洋地提起筆,開始在試捲上慢吞吞地書寫了起來。
冇辦法。
毛筆用不慣,不認真點就是狗爬字,她可不想因為卷麵而被扣分扣成稀巴爛。
……
時間漸漸過去,點在案上的長香也燃了大半。
明曜向來好學,這次也同往常一樣頭個交卷。
秦先生略看了看五皇子的作答,捋著清須滿意頷首,想來應是會取一個相當靠前的名次。
他將明曜的卷子放好,抬頭環視,正待猜想是誰會第二個交卷之時,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身影卻緩緩站了起來。
明昭不安地理理裙襬,低垂著頭,緩緩走到講案跟前,遞上了自己已經作答完畢的試卷。
“先、先生……”
秦先生愣了愣,如夢初醒似的接過來,難得遲鈍地“哦”了兩聲,誇讚道:“三公主今日答得極快。
”
明昭紅著臉點點頭,轉身一溜煙跑回了座位上。
前排的明曇轉過臉來,朝她鼓勵般地微微一笑,倒是讓明昭愈發不好意思了起來。
因著母妃瑛貴人的原因,她一直都低調處事。
即使往年也早早做完了題目,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大著膽子去做第二個提前交卷的學生……
在明昭交卷之後,半晌都冇有人再上前去,桌案上的長香繼續燃著,熏出一室清雅的檀香,眼看就快要見底了。
明曇好似渾無所覺,依然埋著頭,一筆一劃地給自己的作文收尾。
倒是明暄明曉兩兄妹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把他們的卷子交了上去。
與此同時,長香燃儘,秦先生瞥了一眼終於停筆的明曇,輕咳著提醒道:“時間已到,九公主可答完了?”
“完了。
”
明曇滿意地吹了吹卷子上的墨跡,正待起身,交捲回轉的明曉卻朝她迎麵而來,勾起唇角,對明曇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冷笑。
下一秒,她一拂廣袖,明曇桌角的硯台便被掀翻了過來,整個兒倒扣在了後者的試卷之上!
“——!”
明曇冇想到對方竟會用這樣明顯的招數,始料未及之下被她得手。
墨汁很快便深深浸染開來,汙染了整張卷子,莫說她辛辛苦苦寫好的答案,就連用硃筆所書的題目都已經看不清晰了。
“哎呀!九皇妹,你這是怎麼回事?”
明曉的語氣卻聽上去又訝異又無辜,可臉上神情卻明明白白寫著“輕蔑”二字,睜眼說瞎話道:“好好的硯台,怎麼就被你給打翻了呢?”
“……”
明曇麵色陰沉,冷冷抬眼,正好與她身後的明暄四目相對。
四皇子年歲最長,身量也生得高大,在妹妹身後的站位又頗為巧妙,正好把秦先生的視線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怪不得明曉會如此有恃無恐,揚聲便是惡人先告狀。
試卷已然完全廢掉了,漆黑的墨汁還在順著桌子往下滴落,染在雪白的衣裙之上。
明曇心知明曉正等著她發火,好往自己身上再扣一頂“無故冤枉皇姐”的帽子。
她收回目光,把手裡的毛筆一扔,口中依然一言不發,腳上卻邁開步子,幾步便來到了秦先生的麵前。
“九公主,發生了什麼……”
秦先生不明所以,剛要細問,卻見明曇挑起眉梢,一把便將兄妹二人剛剛交上去的試卷抓了起來——
然後眼都不眨的,把兩張紙都給撕了個粉碎。
“啊!我的卷子!”
明曉一眼便認出了碎片裡她的字跡,尖叫一聲,撲上去就準備與明曇撕打,“你竟敢——你這個賤人!”
明暄的卷子也一樣慘遭毒手。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怒氣沖沖,作勢便要上前和妹妹一起教訓明曇。
然而,他剛一邁步,明曜便伸手攔在了明暄的麵前,冷聲道:“四皇兄,不可衝動!”
明暄氣得雙眼發紅,劈手打在明曜的胳膊上,怒吼道:“你攔我作甚?她把我的卷子也給撕了!”
明曜吃痛皺眉,可手臂卻紋絲不動。
他冷冷瞥了明暄一眼,乾脆伸手鉗住了對方的肩頭,不叫後者亂動分毫。
“明暄,你冷靜一點!”明曜壓低聲音,也朝他吼道,“九公主是中宮嫡女,父皇最寵愛的女兒!——你身為兄長,若敢動她,就不怕給寧妃娘娘惹火上身麼?還不快讓明曉也停下!”
明暄一怔,下意識扭頭看去。
隻見明曉已經撲到了明曇跟前,一手扯住後者的衣衫,一手則高高揚起,眼看——
就要朝明曇的臉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