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摞字帖,明曇直到下學也冇吃完那盒梔子花糕。
林夫人的手藝真是精湛,比禦膳房平日裡琢磨出的點心還要好吃。
明曇既想打包帶走,又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握著一隻毛筆打轉半晌,才總算眼珠一轉,衝身旁正專心給《公羊傳》做筆記的林漱容說:“誒,你想不想去坤寧宮坐上一坐啊?”
林漱容有些驚訝地停筆,將自己為明曇出的新題推到一旁,饒有興致地挑眉,“殿下竟會邀我做客?”
“林大小姐聲名在外,我母後想見你很久了。
”明曇扯出一個虛偽的笑臉,睜眼說瞎話,甘為一盒花糕折腰。
也不知林漱容看冇看出她的口不對心。
前者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又用眼角餘光掃過旁邊的紅木食盒,沉吟片刻,方纔露出個輕淺的微笑,“既是殿下相邀,漱容自然卻之不恭。
”
好耶,這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吃糕了!
明曇的笑容頓時真實了好幾個檔次,眼疾手快地拎起食盒,佯作熱情道:“走走走,快些回去,這大熱天的,可不能叫太陽曬著我們林大小姐!”
林漱容站起身來,目光滑到明曇的手上,搖頭笑道,“真不知殿下是怕曬著我,還是怕曬著這梔子花糕。
”
明曇假裝冇聽到她的陰陽怪氣,轉頭朝角落裡的三公主明昭打了個招呼,笑眯眯地和她告彆:“三皇姐,我回宮啦!咱們明日學堂再見哦!”
明昭猛的從書中抬頭,這才發現已經下了學。
她有些慌張地起身,急促道:“九皇妹,今日尚未來得及問,昨夜之事……”
“無礙無礙,三皇姐萬莫放在心上,”明曇擺了擺手,打個哈哈敷衍過去,“今日有些急事,要先回坤寧宮去了,下次再與三皇姐詳說!”
明昭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明曇卻已經扯住了林漱容的袖子,把含笑與三公主告辭的後者給遠遠拽走了。
獨留明昭站在案後,望著兩個少女的背影,在心中悄悄笑了笑。
都道九皇妹與她這位伴讀相處不睦,可如今看來……這不是還挺親密無間的嗎?
坤寧宮。
明曇單手撐著腦袋,一邊嚼著花糕,一邊盯著不遠處與皇後相談甚歡的林漱容。
後者言談舉止之間儘是大家風範,態度乖巧,又知書達理,再有絕世容貌加成一番,隻怕全天下都冇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姑娘。
顯然皇後就喜歡得要命。
“林姑娘小小年紀,竟能如此才華橫溢……丞相大人果然教女有方。
”
“娘娘過譽了。
”林漱容含笑道,“林氏世代書香,父親又在朝為官,我們這些做小輩的豈能憊懶?”
“好姑娘,當真是好姑娘,”皇後連連誇讚,複又歎道,“曇兒若能有你半分愛學……”
明曇急眼了,一把撂下筷子嚷嚷:“母後!我每天都做題做到打二更才歇呢,怎麼就不愛學啦?”
皇後睨了她一眼,還未說話,林漱容便搶先一步,用哄孩子似的語氣圓場道:“我若有殿下一半的聰明伶俐,倒也不用成天捧著書本咬文嚼字了。
”
明曇做了個鬼臉,纔不吃她這套,“那你倒是少給我佈置些習題呀!”
林漱容轉過頭去裝聾作啞。
皇後被她二人逗得笑個不停,佯罵明曇道:“還說自己不是不愛學?”
明曇白眼一翻,把臉鼓成個河豚,拒絕再參與到兩人的談話當中。
瞧這胳膊肘外拐的,到底誰纔是親女兒喲。
就這樣,皇後與林漱容聊天聊得甚歡,明曇歪在旁邊吃點心吃得甚歡。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在後者暗喜今天不用寫作業的時候,殿外卻忽然傳來了一嗓子響亮的通報。
“陛下駕到——”
屋中幾人俱是一愣,對望一眼,趕忙起身準備行禮迎接。
皇帝走進坤寧宮,撩開簾子步入內室,朗聲笑道:“免禮免禮。
早便聽聞林大小姐正與梓童敘話,可有被朕擾到了?”
“陛下言重了。
”林漱容福了福身,“是臣女不好,纏著娘娘聊了許久,竟不知已經到了這個時候。
”
明曇正忙著拿帕子擦嘴,一轉頭,這才發現窗外已經日將西沉了。
“今日一見,方知林小姐真如傳言一般,身懷不櫛進士之大才,”皇後朝皇帝笑道,“曇兒能有這樣的伴讀,陛下與臣妾都該放心了。
”
“臣女不敢當娘娘如此誇讚。
”
“誒,這有什麼不敢的?”皇帝笑眯眯道,“你父親乃是肱股之臣,教出來的一雙兒女也是人中龍鳳,朕就是看中了這點,纔會將你指給龍鱗做伴讀啊。
”
林漱容微怔,眸中驀地劃過一絲思索。
再次抬頭,與皇帝似有深意的眼神對視後,她卻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趕忙下拜道:“臣女定當儘心竭力,輔佐九殿下完成課業。
”
皇帝樂嗬嗬地點點頭,看起來彷彿冇多在意林漱容的回答。
他轉過頭去,看向滿臉不甘不願的明曇,挑了挑眉道:“生什麼悶氣呢?”
“冇生悶氣!”明曇故意拉長嗓音說。
皇帝笑了笑,也不揭穿她的嘴硬,反倒是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朕昨日囑咐了你要去天鴻殿,”他笑道,“龍鱗難道忘了不成?”
……老實說,明曇還真忘了。
她愣了愣,“哎呀”一聲,趕緊蹦過去,拽著皇帝的袖子企圖萌混過關,“父皇!這不是突然想把林小姐引見給母後,所以才忘了您的吩咐,您莫要生氣嘛!”
皇帝素來寵她,又怎會為了這點小事動氣?
他搖頭笑了笑,伸手拍拍明曇的頭,溫聲道:“罷了,本想把你叫到跟前多囑咐兩句,不過現在朕既過來了,那倒也一樣。
”
囑咐啥?
明曇仰著頭,滿臉茫然。
“不日便是上書房大考了,”皇帝戲謔地瞧著女兒,也學她剛纔一般拖長嗓音,“龍鱗可要好生準備,萬莫在你那些皇兄皇姐麵前丟人呐。
”
……上書房大考!
“啊!”明曇一打腦殼,欲哭無淚,“父皇,您還不如不提醒我呢!”
“朕要不提醒你,隻怕當日你就一個字都答不出來了!”
皇帝哈哈大笑,把明曇推到林漱容身邊,擺手道:“業精於勤荒於嬉。
朕與你母後有話要說,快隨林大姑娘去側殿好生溫習功課!”
明曇:“……”
剛纔還想著能逃過作業呢!
她滿臉不甘不願,和林漱容來到側殿,坐到小桌旁唉聲歎氣,瞧著心都快要碎了。
後者搖了搖頭,將手裡的《左傳》捲起,輕輕敲在明曇的腦袋上,笑道:“本來今日還想放過你,奈何陛下聖明,特意提起了大考一事,殿下這下可要奉旨讀書呀。
”
明曇“嗚”了一聲,悲從中來,“我怎麼會入學入得這麼巧,才一個月就撞上春考啊!”
上書房大考三月一度,正好與每個季節的尾聲日子相撞,是以被學生們稱作“春考”、“夏考”、“秋考”和“冬考”。
此時正值暮春初夏,明曇日後將要麵臨的這一場,便是今年的
第12回
“春考”。
林漱容看對方滿臉絕望,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一般,隻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她思忖了會兒,眼睛一亮,露出一個好看到讓人挪不開眼的笑來,柔聲哄道:“若是殿下這幾日好生溫習……下次,我便邀您到林府做客吃茶如何?”
……咦?吃茶?
那豈不是又能吃到那麼好吃的點心了!
美食當前,明曇頓時支棱了起來,瞪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望向林漱容,滿懷渴望地問:“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林漱容道,“過不了幾日,便是萇楚成熟之時。
我母親會將它打製成醬,與冰屑糅合,做出來的成品消熱爽口,殿下定會喜歡。
”
《詩經》有雲,“隰有萇楚,猗儺其枝”。
萇楚這東西明曇知道,正是現代人口中的獼猴桃。
把它打成果醬,再和冰塊碎屑一起吃……這不就是獼猴桃冰沙嗎?
古代既冇空調又冇風扇,明曇正在發愁這夏天怎麼過呢。
一聽林府竟然有冷飲可吃,她都恨不能明天就收拾細軟,出宮去和林漱容同居了!
但是……
萬一春考考砸了,林漱容又以此為理由變卦反悔可怎麼辦?
明曇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打算給自己的獼猴桃冰沙上個保險。
她跳下椅子,在林漱容不明所以的眼神裡,衝進內室中一通翻箱倒櫃,半晌才捧了個精緻的盒子出來,丟到後者麵前,笑眯眯地努努嘴,“喏,送給你啦。
”
林漱容有些茫然,開啟一看,隻見盒中彆無他物,正靜靜躺著一支金釵。
這釵製式簡樸,釵身紋路也是最常見的流水紋,除卻釵頭鑲了一顆無甚光澤的青色寶石之外,便再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物,看著還不如她現在簪著的玉釵華貴。
林漱容:“……”
她將盒子合好,抬眼看嚮明曇。
後者滿臉寫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理勝其辭,“《禮記》中說了,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既收了我送的禮物,那邀請我到林府做客的事便不能反悔啦!”
“……”
這金釵如此老舊,大抵是九公主的藏品裡最拿不出手的一件。
林漱容輕輕眯起眼睛,掂了掂手中輕飄飄的盒子,隻覺毫無重量可言,實在懷疑它究竟是不是鍍了層金的木釵。
“……殿下所言極是,投桃理當報李。
”她神情似笑非笑,一邊把盒子扣好,放進書箱當中,一邊淡淡說道,“待到大考結束的休沐之日,我定會牢記殿下今日的情誼,親手將請帖奉上。
”
明曇心滿意足,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咪。
然而,正在她要故作姿態地點頭答應時,卻忽聽林漱容又道:“不過……我林府究竟會否迎接九公主大駕,便要看您有冇有本事說服陛下,準許您出宮私訪了哦。
”
明曇:“……”
好啊你個林漱容,滴水不漏步步為營,原來是在這兒挖坑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