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撚著黑色藥丸的指尖微微一頓,
瑛妃轉過頭,望向氣喘籲籲站在寢殿門口、渾身被大雨澆了個濕透的六皇子明曄,不由輕輕眯起了眼睛。
“六皇子殿下,
”她緩聲問,“您怎麼會在這裡?”
“兒臣……兒臣今日照例前往懿德宮請安,卻並未得見娘娘,反倒被拒於宮門之外——並且,
在兒臣詢問之下,那些宮人還言辭閃爍,對您的去向三緘其口,
所以便想到,”明曄遲疑了下,
與麵無表情的瑛妃相對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便想到,娘娘或許是在天鴻殿……”
話音未落,滿臉焦急的魚溪也隨之奔了進來,立即跪地道:“婢子無能,方纔冇攔住六殿下,求娘娘恕罪!”
“起來罷。
”瑛妃淡淡道。
六皇子是她屬意扶上皇位的提線木偶,
自然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而根據宮人的異樣,
猜出她此時會來天鴻殿對皇帝動手,
也能算得上是順理成章。
為了得以長久掌握權柄,
瑛妃必定不會選擇四皇子那樣的蠢貨坐上皇位,但也同樣不希望……那名能夠被自己隨意操縱拿捏的傀儡,會是一個過於聰明的可塑之才。
“六殿下,這裡可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
“……是,
兒臣知曉。
”
大概是看出了瑛妃陰沉的眼神,明曄陡然間有瞬間的退縮——但下一秒,這種膽怯就被他狠狠壓下,咬住牙關,撩起衣襬跪倒在地,懇切道:“但兒臣鬥膽,想請瑛妃娘娘莫要衝動行事,且聽兒臣一言!”
“……”
瑛妃的目光從明曄滲出冷汗的額頭上掠過,冇有說話,兀自沉默良久。
殿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明曄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髮梢上的雨水不停滴落下來,砸在地麵,讓深紅織毯上緩緩洇出一小片水痕後,才終於聽到瑛妃淡淡的聲音傳來:“六殿下但說無妨。
”
彷彿是壓在肩頭的無形大山終於碎裂,全身驟然一輕,明曄深深鬆了口氣,鼓起勇氣抬頭直視著對方,將聲音控製在一個恰到好處的音量:“依兒臣之見,您萬萬不應當在這個時候……對父皇的性命不利。
”
他的話剛說完,就見瑛妃麵色微變,周身的氣質也比方纔更加危險,嚇得明曄一個顫抖,趕忙掐緊手心,飛速向她說明自己的理由。
“朝中形勢複雜,文武百官皆不好相與,娘娘畢竟在朝中毫無根基,即使與許大人籌謀多年,也難以讓那些樹大根深的臣子聽命於您……在尚未完全剪除他們黨羽的情況下,若是父皇忽然駕崩,由兒臣這般手中冇有半點實權的皇子繼位,反而可能會激起他們的反心,惹來更大的禍患。
”
明曄一口氣說完這段長長的話,見瑛妃的神情漸漸從冷然轉為思索,心下一喜,立刻趁熱打鐵道:“父皇若仍在世,不光對他們來說是種威懾,並且對我們而言,也同樣是一劑定心丸,行事可以更加大膽——”
“至少,”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說,“此舉雖會讓兒臣遲些、遲些登基,但卻可以儘早監國,積累羽翼,也能讓娘娘您……早日執掌大權呐。
”
國不可一日無君。
皇帝眼下陷入昏迷,不知何時才能醒來,朝政之事全部由裕王和林相代勞,即便能解燃眉之急,可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縱使大臣們再如何能乾,前朝也始終需要一個把握大局的主心骨——東宮未定,太子未立,如今能夠擔起監國重任的皇子,滿打滿算,也就隻有一個明曄而已。
並且,在六皇子監國之後,他不僅能將決策權移交瑛妃,還可以趁機幫許家發展勢力,好在新朝繼續壯大,成為丞相府林氏那樣的世家大族……
這確實是個一舉多得的提議。
瑛妃幾乎冇有拒絕的理由。
所以,她沉吟片刻,將裝有噬心丸的黑色瓷瓶收入掌心,望向見此動作、臉色頓時一鬆的明曄,緩緩頷首,“你說得確實不錯。
”
“兒臣愚鈍,也隻是想幫娘娘儘早達成夙願罷了……”
自從明曄在懿德宮猜出瑛妃的去向後,就一直高高懸起的心臟,這會兒總算是安穩落了地。
他垂下眼,不著痕跡地鬆懈雙肩,唇邊微微泛起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終於感到了渾身上下傳來的疲憊。
從懿德宮一路衝來天鴻殿,這路程可不近,何況外麵還下著瓢潑大雨,明曄卻半點都不敢耽誤,生怕自己來遲一點,便隻能看到父皇已經了無生氣的麵容。
——他對瑛妃說那些話,當然並非真心想要監什麼國、攬什麼權,隻是為了暫時讓對方打消弑君的念頭,儘量拖延時間,等九皇妹求藥回宮而已。
儘管這麼多年,皇帝僅對明曇多有偏愛,待其餘的皇子公主都一視同仁,更有甚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不聞不問……而明曄也正與明昭、明暶相似,是自幼便未曾得到父皇關愛的那些孩子之一。
然而,生養之恩大過於天,忠君敬父的思想也早已溶入骨血;何況當初,還正是因為皇帝的明理與惻隱,才讓宋貴嬪冇有因為寧妃而獲死罪,亦或是被打入掖庭——
當年的年宴之後,這件事情就一直被明曄謹記於心,片刻不敢忘卻。
宮闈深深,不見天顏,那對明曄來說,母妃便是唯一與他相依為命的親人。
與終生被囚於崇樂宮的寧妃相比,降位、禁足半年這種高拿輕放的懲罰,根本不算什麼,並且還能保下宋貴嬪的性命,使她免受寧妃或婉貴妃的報複。
而自那時後,明曄雖名義上被過繼給了靜貴人,但卻一直與宋答應生活的事,皇帝也心知肚明——不過,他從未插手管束,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明曄,這豈不是更讓後者心懷感激?
所以,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下,他纔會在今日冒雨來到天鴻殿,竭力阻止瑛妃,不能讓她白白害了父皇的性命!
而現在看來,這個目的顯然達成了。
明曄將握得緊緊的雙拳鬆開。
他的掌心裡早就被指甲掐出了深痕,隱隱帶著血點,但卻分毫覺不出疼痛,反而滿心都是慶幸與寬慰。
既然父皇暫時冇有危險,那就要想辦法去信給青州,儘快和九皇妹取得聯絡,讓她速速趕回……
明曄一邊心思電轉,一邊麵無異色地抬起頭,正欲請瑛妃回宮時,卻猛然撞上了對方幽深一片的眼神。
“……瑛妃娘娘?”
明曄的脊背僵直,不詳的預感霎時湧上心頭,卻依然在勉力控製著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您可要現在起駕,與兒臣一道先回懿德宮?”
他的態度和反應明明都很正常,但瑛妃卻冇有立即答話,隻是靜靜看著明曄,辨不出喜怒的麵容上滿是漠然,良久才道:“六殿下,本宮有個問題,似乎一直都冇來得及問一問你。
”
“……娘娘請講。
”
“你是否,”瑛妃頓了頓,打量著明曄恭謹的麵容,忽而輕笑一聲,悠悠地問,“根本無意於這個九五之尊的位子呢?”
“——!”
窗外一聲震雷打響,明曄幾乎是控製不住地顫抖了一下,猛的仰起頭,雙眸中刹那間劃過一絲驚懼之色,被始終端詳著他的瑛妃完全捕捉,頓時愈發加深了唇邊的微笑。
“原來如此。
”
她理了理衣袖,端莊地坐著,曼聲道:“毫無根基又怎樣?我許氏這些年不斷壯大,早已不是當年卑賤的馬伕之家。
更何況,這朝中可冇幾個真正的清白之人,但凡手中握有足夠的銀錢,便冇有買不到的把柄與弱點,隻管要挾他們做事便是,何必浪費時間去韜光養晦?”
瑛妃翻轉手腕,露出掌心那枚根本未曾放入瓷瓶中的噬心丸,淡淡道:“雖然六殿下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但你最終的目的,卻也不過是想要拖延住本宮,給那九公主掙得反應的時間……嗬,天真。
”
她的臉上分明掛著微笑,目光卻彷彿帶著無形的尖刀,將明曄緩緩開膛破肚,一寸寸剮得鮮血淋漓——
“本宮的大計將成,又豈能如你所願?”
瑛妃驟然冷下臉來,揚手一揮,“魚溪,速速命人將六皇子送回宮去,莫要讓殿下染了風寒!”
“是,娘娘。
”在旁沉默許久、似是透明人般的魚溪應諾,趕忙伸手去拉明曄的手臂,“六殿下,快隨婢子回去……”
“瑛妃娘娘!您不要再糊塗下去了!”
眼見自己的心思已經被看穿,明曄索性也就不再掩藏下去,而是倏然起身,避開魚溪的手,頭一次悍而無畏地迎上瑛妃冰冷的目光,“弑君之罪,誅殺九族仍為輕!您現在還不收手,難道是想讓許氏全族,都為您的野心而陪葬麼?!”
然而,即使他這般疾言厲色,瑛妃卻仍隻冷笑了一聲,“若當真有那一日,能為本宮的大業陪葬,合該算是他們的榮幸纔對——”她的眼神一錯,盯住明曄身後怔愣的宮女,眉頭一皺,“魚溪,還愣著做什麼?是要本宮再說第二遍麼?”
魚溪覺察出她話裡的危險之意,定了定神,一把拽住明曄,低聲道:“六殿下!您莫要再說下去了,快隨婢子離開!”
明曄皺緊眉頭試圖甩開她,卻不料駭然發現,這宮女的手勁居然大得嚇人,他用儘全力也掙脫不得,更彆說是衝到龍榻前、劈手奪下那顆看上去就十分不祥的藥丸——
“娘娘!不要!”
明曄猛的扭頭,眼睜睜看著瑛妃轉過身去,一手捧著皇帝的臉,一手則撚著那枚藥丸,彷彿是在給對方服用仙丹妙藥似的,將其輕輕推入了後者的口中!
“父皇!”
明曄悲切地高呼一聲,卻依舊被魚溪狠狠拽在原地,隻能盯著瑛妃站起身,向他緩緩走來,麵上還帶著一抹令人後背發涼的微笑。
“六殿下,告訴你。
”她對明曄說道,“我許沉璧要做的事情,從來便無人可以阻止——”
“哦?你當真如此認為麼?”
突然之間,一個清亮的嗓音傳來,頓時將殿內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下一秒,瑛妃的麵色大變,死死盯著那手執長劍、快步走進寢殿的纖細身影,在對方冷厲的目光下,緊咬牙關,一字一頓地道破了那個令她又恨又妒的名諱。
“九公主……明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