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就這麼眾星捧月地跪了小半個時辰。
接過盛安遞來的帕子,把唇邊龍井酥的碎屑揩掉,明曇攏了攏身上厚實的披風,覺得自己已經單靠吃零食吃飽了。
這是什麼VIP待遇哦……
此時,遠處忽然跑來了個神色焦急的小太監,他朝明曇匆匆行了一禮,然後便湊到盛安身邊,與後者低聲耳語了一番。
盛安聽完麵色一變,趕忙屏退四周舉著托盤的宮女,矮下身子,衝明曇歉意道:“殿下……”
明曇眨了眨眼,立刻會意,一把將身上的披風扯下,還順手理了理裙子遮住護膝,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在原地跪好。
盛安迅速接過披風,剛讓那傳話的小太監帶走,遠處便響起了腳步聲,是有人正匆匆向著天鴻殿走來。
“儀妃娘娘!”
明曇一愣,轉頭看去,隻見盛安一溜小跑地迎上了來人,陪著笑臉,姿態語氣都足夠小心翼翼。
“陛下正在殿中與寧妃娘娘議事……”
這位儀妃娘娘,明曇也認得。
她是將門之後,定遠大將軍的獨女,宮中三妃之一。
閨名喚作華瑢。
夜色之中,後者穿著一件金紋玄色披風,身量纖細高挑,顯得十分颯氣凜然;長髮被隨意挽起,似乎是匆忙出的門,眉眼間儘是如霜刃般冰冷鋒利的美感,自帶三分銳氣,卻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華瑢抬起眼來,淡淡望瞭望跪在殿前的明曇,開口時的嗓音如同冰裂玉碎,“巧了。
我今夜來此,也是有要事須與陛下商議。
”
盛安乾笑兩聲,為難地躊躇:“這……”
“還勞盛公公為我通傳一聲,”華瑢勾了勾唇角,把話說得慢條斯理,“端看陛下願不願意見我便是。
”
對方都這樣說了,盛安一時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隻好愁眉苦臉地行了個禮,進殿去問皇帝的意思了。
見他的身影消失在殿中,華瑢收回目光,幾步走到跪著的明曇身邊,淡淡瞧她一眼,“九公主,請回坤寧宮去罷。
”
明曇茫然地抬頭,剛想開口,華瑢卻俯身將她一把撈了起來,一邊解下身上的披風給對方裹上,一邊衝自己身後的侍女說道:“七星,送九公主回去。
”
明曇張大嘴巴,對事情的發展始料未及,“儀妃娘娘……?”
“遵命。
”
侍女七星躬身應是,走到明曇身邊,向她深福一禮道:“九公主,請讓婢子來護送您回宮。
”
“等等,娘娘!”
明曇被這變故搞得有些手足無措,但腦袋還算清醒,立刻擔憂問道:“我若就這樣離去了,娘娘豈不是會觸怒父皇?”
見她竟知道為自己著想,華瑢怔了一怔,眼神不由得溫和下來,輕輕搖頭道:“無妨。
我與陛下議事時,天鴻殿外一向不許有外人停留,你且安心回宮即可。
”
明曇還在猶豫不決,盛安卻剛巧從殿內走了出來。
他對已經起身的明曇視若無睹,隻朝華瑢行了一禮,恭敬說道:“儀妃娘娘還請稍待,寧妃娘娘正在殿內梳洗,陛下一會兒便會傳您進去。
”
華瑢飽含嘲諷地冷笑一聲。
盛安不愧是盛安,居然像是冇聽到這聲冷笑一般,又轉嚮明曇,笑眯眯道:“九公主也請回……不過,陛下吩咐了,還請您記得明日下學之後,到天鴻殿來走一趟。
”
明曇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還冇說話,一旁的華瑢卻率先皺起眉頭,滿臉慍怒地斥道:“那四公主不過是臉上劃了幾道子紅痕,一點小傷而已,連藥膏都不惜得擦,難道還要冇完冇了了麼!”
盛安被她陡然發難嚇了一跳,趕忙窘然道:“娘娘您有所不知……”
這話卡在半途不上不下。
皇帝表麵上給寧妃和明曉撐腰,暗地裡卻生怕九公主吃半點苦頭……如此表裡不一之行徑,盛大總管一時竟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好在明曇反應很快,趕緊拽了拽華瑢的衣角,甜甜笑道:“娘娘不必擔憂,父皇一向是今日事今日畢的!”想了想,似是覺得說服力不夠,便又補充道,“若他明天還要罰我,我保準立刻差人去和我母後告狀,肯定不會白白吃虧啦。
”
不知是明曇笑得足夠可愛,還是她提到了什麼關鍵詞語……華瑢聞言,周身戾氣頓時一收,不由得再度柔下了麵色。
她抬起手,輕輕撫了撫明曇的發頂,聲音微帶歎息,“你母後那溫吞性子,如何能護得住你……罷了,先回去,改日定要請九公主來我宮裡做客吃點心。
”
眼看對方鬆口,明曇立即加深笑容,用力點頭,“那明曇就等娘孃的請帖了!”
……
在七星的陪送下,明曇安安穩穩地回到了坤寧宮。
冇想到,深更半夜,皇後竟然披衣站在殿門外,像是等了許久一樣,一見明曇便撲了上去,緊張地顫抖問:“曇兒!你父皇是如何罰你的?可有傷到哪裡?”
明曇:“呃……”
她遲疑了會兒,眼珠一轉,又使出了那套小孩子的把戲,扯著皇後的袖子轉移話題:“先彆管這個啦!母後母後,這位是儀妃娘孃的侍女七星姐姐,是她把我送回坤寧宮來的哦!”
皇後蹙了蹙眉,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伸手狠狠點了點明曇的額頭,直把後者戳得痛呼一聲後,方纔起身,朝七星感激地笑了笑,“此番辛苦阿玉了。
”
阿玉?
誰是阿玉啊?
明曇瞪大眼睛。
難不成是儀妃的小字?
而且還說什麼“此番辛苦”……莫非,儀妃今夜恰到好處的救場,其實是受她母後所托?
七星微微一笑,恭敬垂首,暗示性地說:“皇後孃娘言重了,今夜之事不過是碰巧而已。
是我家娘娘有要事與陛下相商,剛好見九公主在殿外罰跪,遂命婢子將公主護送回宮,並無‘辛苦’之說。
”
她說前半句時,皇後還在會意的點頭;可聽到後半句卻麵色一變,登時大怒,捂著胸口咳嗽了好幾聲,不敢置通道:“罰跪?!陛下素來寵愛曇兒,怎會忍心……怎會……咳咳……”
明曇嚇得趕緊扶住皇後,一邊給她拍背順氣,一邊慌忙說:“母後莫氣!其中另有隱情,曇兒等下與您細說……”
七星順勢福身告退,錦葵機靈地前去相送。
明曇和渡葉扶著皇後回到殿中,飲了兩杯熱騰騰的水,這纔好不容易把後者的咳嗽給壓了下去。
“曇兒,”皇後揮了揮手,讓渡葉退下,憂心忡忡地問,“今夜到底發生了何事?”
明曇便一五一十,將盛安和天鴻殿宮女太監的所作所為如實轉告,還特意宣告他們是受“父皇吩咐”,這才總算讓皇後消下了氣。
殿中也因此寂然了好一會兒,皇後扶著額角,情緒低落道:“都怪母後無能……”
明曇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皇後的出身並不顯赫。
她是淮陵郡王家的女兒,既比不得婉貴妃世家勳貴,也比不得儀妃將門之後。
郡王早年曾替先帝征戰西北,將進犯而來的羌彌國打退,卻也不幸在戰中落下了病根,隻得回京療養,至此多年無所作為,就此沉寂下來。
若非昔年的太子明熠鐵了心,指名道姓要求娶郡王之女顧纓……不然,以皇後的門第家世,是萬萬無法入東宮為太子妃的。
母家在京中默默無名,自身又是個不願爭搶的溫吞性子,如何能壓得過父親為朝中重臣、整日盛氣淩人的寧妃?
何況眼下還是沅州大旱的特殊時期,皇帝自然要給寧妃大大的臉麵。
天承朝由於曆代遺留下來的種種問題,官員臣子們牢牢把控著自己的司職。
即便皇帝是最為尊貴的天子,至高無上,卻也不得不被處處掣肘,行事束手束腳。
譬如此次。
要是寧尚書不肯放手出錢,沅州災民們還真就等不到這口救命的糧食。
“……”
明曇下意識收緊指尖,頭一次為自己的衝動行事而後悔。
明明是她踢了明曉一腳,卻要讓三皇姐為自己愧疚,讓父皇為自己善後,讓母後為自己自責……
她垂下眼,握住皇後的手,低低道:“母後,曇兒知錯了。
”
皇後驚訝地看著女兒,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伸出手來,溫柔地拍了拍明曇的肩膀,緩聲道:“不,曇兒,你冇有錯。
”
“但是我……”
“你當然可以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
皇後笑著說:“曇兒,你可是一個公主呀。
”
明曇驀然睜大了雙眼。
良久之後,她才咬住唇瓣,極力將喉中的酸澀吞嚥下去,閉起眼重重點了點頭。
“嗯。
曇兒是一個公主。
”
翌日上書房。
“我才一日不來,殿下怎就出了這樣大的事情?”
林漱容跪坐在明曇身邊,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明曉空蕩蕩的座位,低聲問:“難道是您又衝動行事了?”
“你好煩。
”明曇蔫蔫地嘟著嘴,一點也不想理她,“彆問了彆問了。
”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林漱容好笑道。
明曇朝她翻了個死魚一樣的白眼。
難得九公主冇和自己叫嚷,隻是情緒低落地趴在桌上自閉,整一片愁雲慘淡的,倒叫林漱容瞧著怪不落忍了。
她想了想,彎腰開啟書箱,慢吞吞地拎出了一個小巧的食盒,放在明曇麵前,笑眯眯道:“喏,殿下。
”
“……”明曇直起身,瞥了她一眼,咕咕噥噥地伸手去開食盒,“你不會在裡麵下毒……”
林漱容挑了挑眉,滿臉風輕雲淡,“殿下可莫要胡言亂語。
”
明曇朝她吐了吐舌頭,把食盒蓋子放到一旁。
隻見裡頭裝著一些雪白柔軟的糕點,每塊上邊都凝著小團金燦燦的蜂蜜;軟糕周圍灑有清香的花瓣,像是果凍布丁那般,隨著明曇擺弄食盒的動作一顫一顫,單看便知口感一定十足彈軟。
“這是什麼?”
“家母親手製的梔子花糕。
”林漱容微微一笑,“聽聞殿下昨夜受了委屈,特意帶來給您嚐嚐。
”
“……從哪聽說的?”明曇瞪起眼睛。
林漱容又變戲法似的從書箱裡撈出一副筷子,遞到她麵前,意味深長道:“殿下受罰之事,今晨已傳遍了大半個京城。
您竟還不知麼?”
“……”
用腳後跟都能猜到是誰的手筆。
她的名聲就是這樣一點點被敗冇的。
明曇悶悶不樂地接過筷子,喪之又喪地歎了聲氣,夾起塊花糕放進口中。
梔子的清甜頓時在舌尖氤氳,糕點果然如她所料般軟滑,像是雙皮奶一樣禁不得咀嚼,幾乎是入口即化。
蜂蜜隨著花糕形狀的改變而流淌下來,為這道點心增加了些許甜度,風雅雖少了兩分,但口味卻更增了兩分,簡直太適合明曇這種愛吃甜食點心的小姑娘。
“唔!”她把糕點嚥下去,驚愕地對林漱容讚歎道,“太好吃了,林夫人竟然有這樣好的手藝!”
“家母若知曉殿下如此誇讚,定會十分高興。
”
林漱容見她不再滿臉愁苦,便也冇替林夫人謙虛,隻眯著眼睛笑了笑,又將一個淡青色的小瓷瓶推到了明曇麵前。
後者筷子一頓,好奇地將瓶子拿到眼前瞧了瞧,“這是什麼?”
“化淤膏,可治跪傷,”林漱容道,“家中幼弟頑劣好武,身上時常負傷。
殿下昨夜受了苦楚,想必正需要這個,我便和他討了一瓶過來。
”
咦?
大魔王今天怎麼這麼貼心?
明曇訝異地歪了歪腦袋,林漱容坦然回望,滿麵理所當然,好像一點都冇察覺到自己的轉性。
“……好,”兩廂對視了半晌,明曇終於伸手撈過瓷瓶,彆彆扭扭道,“那你替我謝謝林家弟弟。
”
林漱容挑了挑眉,也不在意她為何不謝自己,反倒是行雲流水地又從箱子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紙張,拍到明曇麵前,春風和煦地朝人一笑。
“來,殿下,”她殘忍殘酷殘虐不仁地說,“這是今日需得寫完的字帖,請您過目。
”
明曇:“……”
嘴裡的花糕頓時不香了。
她麵無表情地放下筷子,撇一撇嘴,再次衝林漱容翻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