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村長見過麵了。”常村長推門進屋。
常思遠從電腦麵前轉頭:“老村長身體還好?”
常村長麵色感傷:“老了。誰都有這麼一天。”
頓了頓,常村長又欣慰道:“老村長和海大富是老朋友,他果然有海大富的私人電話。老村長幫忙給海大富打了電話。”
“你們約了春節後拜訪。”常思遠說。
常村長疑惑:“你怎麼猜到的?”
常思遠指著電腦上江海集團的官網:“官網最新訊息,海大富現在在香港,會見第一大股東,YINK英展投資信托基金。所以,海大富要春節後纔有空見你們。”
“你都上人家官網了,為什麼不順便投一封簡曆去麵試?”
“爹……”
“香港金融好,香港金融掙得多。”
常思遠哼了聲:“爹,我一定要進科技賽道,未來的機遇就在科技革命中,不然這些公司搞狼性文化,狼什麼呢,加什麼班呢,不都是為了跑在科技浪潮的前頭嗎?”
“你找不到工作,掙不著錢,買不了房,你就落在後頭了,什麼第三次工業革命,科技浪潮,跟你沒關係。你咋不去香港追浪潮?”
“我們90後的機遇在互聯網的虛擬產品上。香港科技水平眼看著在落後,我不認為去香港有機會,我不認為去香港是個好選擇。”
“人家金玉在港珠澳做香港業務,你比金玉還強。”
“爹你看著吧,香港發展慢,小玉姐遲早得轉回內地。”
“掙不到錢,理由一大堆。”常村長不耐煩地擺擺手。
常思遠振振有詞:“年輕人掙不著錢,說明社會發展冇增速唄,錢全被老頭子掙去了。”
“你就狡辯吧。”
“行啦,你彆管!過完春節我掙大錢給你買車!——你的車等下借我開一下。”
“呸,開吧。開你買的車?我且等著那一天。”常村長笑罵著看向窗外,“又下雪了啊。”
窗外,又是漫天大雪,漸漸覆蓋了舊的世界。
目之所觸,一切皆白。
……
不斷用雪白的紙巾擦汗,海大富拽著西裝下襬:“小玉,我們是老鄉,都從平新出來的,你得幫我。”
香港,中環某咖啡廳。
海大富多看了“齋啡”兩字幾眼,金玉貼心說:“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會很苦。”
“我從煤窯子裡滾出來的人,我怕苦?”海大富冷笑,“又黑又苦,我吃得多了。”
咖啡端上來,金玉沉吟:
“海叔,剛剛你說,你要迅速賣掉羊腸子河礦這塊地。迅速,往往意味著賤賣。”
“不能賤賣。”
“供給太多了,價格自然降低。上趕著不是買賣。”
黑咖啡端上來,海大富抿了口,大罵:“一杯苦水,難以下嚥。”
他從桌角拿起糖漿,因為緊張,冇控製好力道,擠了一大條到咖啡裡:“小玉,你好歹拿過我發的獎學金,我就問你,我算不算你恩人。如果冇我供你讀書,你今天能不能坐在這裡。”
“算的。不能。”
“那你彆給我打官腔。一定有不賤賣的方法,人人都知道的事,我也不必來找你。”
金玉看著他:“那人人不知道的事呢?”
海大富不語。
“炸煙囪,已經體現出地方zhengfu轉型的決心。”金玉直接道,“羊腸子河礦每年一筆可觀的收入,是您不想拿,還是咱們山海省不讓您拿?”
海大富猛地看著她:“你都知道了?YINK知道不知道?”
“我有我的訊息渠道,YINK冇有。”金玉意味深長,“所以,你要和我說實話。”
片刻後,海大富把紙巾擲在桌上:
“羊腸子河礦已經整改8個月了。”
“整改考覈結果?”
“不合格。”海大富從牙縫中擠出,“現在,市裡的zhengfu熟人吹了風給我,上麵打算把羊腸子河礦關停。因為羊腸子河村、金豆村這一大片,省裡規劃要‘改縣為區’。併入平新市。所以,小礦必須關。”
“有人說羊腸子河礦的煤已經挖光了,有人說羊腸子河礦的煤還能挖二十年。”金玉問,“我都糊塗了:所以羊腸子河礦的煤礦,究竟是枯竭,還是過剩?”
“根源不在煤上,在錢上。煤炭利潤下降70%,煤炭寒冬。”
“所以,是國家覺得煤礦產得太多了?賣得多了,價格就低,最後大家都賺不到錢,所以把小礦關了?”
“是,國家要化解過剩產能。”海大富慘烈地笑。
金玉說:“羊腸子河村那一片,以後就不挖煤了,搞什麼,建設新城?搞產業升級?”
海大富點頭:“是未來的平新市高新區。平新市被定位成資源枯竭型城市,現在省裡要把平新打造為轉型試點市,已經在草擬規劃。”他急忙找補,“雖然以後拿不到賣煤的錢了,但是,這塊地從縣變成市,屆時,地價必定升值。”
金玉心裡有了猜測。
“規劃落地有週期,可能要十年。您等不到那個時候。明年錢不到賬,您的現金流就斷了,銀行恐怕抽貸。”金玉直接說。
海大富麵色警惕,威脅道:“小玉,你向來懂事。你的家人朋友還在老家,冇出來。你最好管住嘴,不許到外麵亂說。”
“我不會給任何人說。”金玉頷首,“您打算賣了這塊地,回籠資金,給江海集團續命。”
海大富焦慮地搓手。
“小玉,你幫我快快賣,還要賣上價。而且,賣地一事,必須私下進行,不能讓YINK知道。YINK是江海集團第一大股東,一旦他們知道江海的經營出了問題,他們就會趁機把我踢出局,奪走江海。”
金玉注意到,海大富手上的倒刺被撕掉了,留下一條正在流血的傷口。
要被大資本吞掉了啊。
金玉瞭然:“因為國家政策方向轉型,YINK手上所持的江海集團股票,買入價12元,如今跌到11元,因為您,YINK浮虧17個億。您這次來港,就是來給YINK一個解釋。”
就是來捱罵。
海大富臉色更難看:“你們公司就是做房地產的,羊腸子河礦那塊地,你幫我牽線。”
“我當然可以幫您牽線。不過,您用傳統的方式去賣地,肯定賣不上價。”金玉慢條斯理,“但我有另一種方式,可以更好地幫你。”
“你有什麼想法。”海大富立刻說。
“我計劃依托於我們公司的平台,和YINK達成合作。請您幫我。”金玉說,“然後,我就可以依托於YINK的平台,幫您。”
“你怎麼幫我?”
“炒地。”金玉說。
“我等不及!”
“快炒。”
“快炒?”
“股票能炒,期貨能炒,概念能炒……商業世界,你我皆是資產,萬物都能炒。找準方向,爛地也能炒。”
海大富身子前傾:“怎麼炒?”
“YINK本身就是商業地塊運營機構。我可以利用YINK的平台資源,放出炒作煙霧彈,整合資源,用最前衛的趨勢,拉昇羊腸子河礦地塊的價值,私下幫您牽線買家。”
“炒作煙霧彈?炒什麼?”
金玉放下齋啡。
“改縣為區,炒政策預期。”
“中產新城,炒教育預期。”
“科技興起,炒金融預期。”
海大富遲疑半晌:“一無所有全靠吹,就像左腳踩著右腳往上爬,我怕我摔死。”
“時代變了,海叔,WTO帶來的實業紅利終將衰落,以後是萬物皆可炒的時代,是‘偉大泡沫’的時代,是互聯網與虛擬產品的時代,不會再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給你踩,而是無儘的虛擬和預期,我們把虛擬和預期變成錢……所有人都要左腳踩著右腳往上爬。”金玉篤定道,“大煙囪炸了,說明過去那套肯定行不通。但未來哪一套管用?冇人知道。所以,與其後知後覺談風險,不如孤注一擲賭未來。你必須做,纔不會被時代的浪潮淹冇。”
良久。
“豎井、斜井,能出煤的井就是好井。”海大富咬牙切齒,拿起糖漿,又往咖啡杯裡擠了一條,“草!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