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有這麼個戲班,叫幽冥戲班,和這戲班緊緊綁在一起的,是一份百年血契。咱就來講講這裡麵發生的那些邪乎事兒。
梅雨季節,崑山的老戲樓裡那叫一個潮濕。戲班的國華摸著戲箱銅鎖上的青苔,那黏糊糊、冷冰冰的感覺從指尖傳來。老戲樓的雕花木窗上,黴斑跟藤蔓似的爬得到處都是。國華舉著油燈,繞到後台夾牆那兒,突然,地下隱隱約約傳來笛聲,吹的是《牡丹亭·遊園》的曲牌。可這戲班早三十年就不唱全本了,這笛聲是從哪兒來的呢?
“華哥!班主喊排戲!”學徒阿四這一嗓子,把國華嚇了一跳,油燈都晃了一下,火苗一下子舔到牆角的蛛網,蛛網後麵竟藏著半截褪色戲單,上麵寫著:“甲子年七月初七,夜戲《長生殿》,座留東首第三席。”這位置正好對著地下室的通風口。
到了子夜排演《思凡》的時候,國華用雲帚掃過台板裂縫,就聽見下麵傳來細碎的叫好聲。他掀開鬆動的地磚,一股子腐臭還夾雜著脂粉香撲麵而來。嘿,地下居然還有座一模一樣的戲台,青石座上積著半尺厚的紙錢灰,就東首第三席乾淨得一點兒灰都冇有。
阿四失蹤的那天夜裡,妝匣裡突然多了件血漬戲服。國華拎起水袖對著月光仔細一瞧,好傢夥,那血跡在綢緞上洇成了工尺譜,哼出來居然是《冥判》裡杜麗孃的唱詞:“則這鬼窟裡誰似俺慘淒惶...”
“班主說這是祖師爺的遺物。”琴師老周冷不丁出現在鏡子裡,手裡還捏著半張殘破臉譜,說:“民國二十六年,戲班在東三省巡演,回來時就多了這座暗台。”說著,他用指尖戳向臉譜空洞的眼眶,接著道:“當年三十七個角兒,最後隻回來七個。”
國華猛地一回頭,就看見老周的臉緊緊貼著鏡子內側,皺紋裡還嵌著戲台木屑。老周說:“班主每夜都在暗台排戲,你聽——”地下室傳來密集的鼓點聲。國華衝到暗台入口,就瞧見阿四穿著血衣在台上甩水袖,脖子上還纏著根麻繩,繩頭係在東首空座上。
國華拿著油燈,照亮暗台梁柱上的抓痕。他數到第三十七道刻痕的時候,鏡子裡突然映出滿滿一屋子觀眾。有穿長衫馬褂的,有梳牡丹頭的,甚至還有裹著日軍軍服的鬼魂,全都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班主正在唱《夜奔》,可他的影子卻留在東首空座,就像被釘在椅背的皮影。
“班主在還陰債。”失蹤三天的阿四從梁上倒吊下來,眼球被脂粉塗得血紅,說:“當年戲班被困奉天,班主把三十個學徒活埋在戲台地基下,用他們的怨氣養戲...啊!”話還冇說完,麻繩猛地收緊,阿四的舌頭掉在地上,化作半截褪色的紅綢。
國華翻開暗格裡的賬簿,泛黃的戲單上每場演出都標著血指印。最新一頁寫著:“庚子年七月初七,替身戲《雙麵台》,主演:國華。”
中元節那天,暴雨把老戲樓地窖沖垮了,地下暗台全露了出來。三十七具白骨嵌在台基中,顱骨全朝著東首空座。國華舉著火把照向梁柱,發現每根木料上都刻著生辰八字,最頂端那根居然是阿四的。
“該你上場了。”班主的聲音從空座傳來,國華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穿上了血衣。暗台突然升起濃霧,現實戲樓和幽冥戲台在霧中重疊在一起,三十七個鬼影在台上齊唱《離魂》。班主的影子從空座站了起來,露出森森白骨,說:“每場替身戲能換十年陽壽,當年埋的學徒...可比你機靈多了。”
國華甩出水袖纏住梁柱,這時候,戲服上突然滲出血墨,在檯麵洇出真正的《雙麵台》戲文。原來啊,班主纔是第一個被活埋的學徒,他借日本軍官的屍身還魂,把仇人的後裔世代困在戲班。
雞鳴時分,國華把火把扔向東首空座。戲服上的血墨遇火化作青煙,顯出三十七個冤魂的命契:“以骨為柱,以魂為腔,雙麵戲台,代代永償...”班主在火光中使勁撕扯著臉皮,露出底下潰爛的日軍麵龐,大聲吼道:“你們都得給我唱下去!”
“該落幕了。”國華扯斷頸間麻繩,戲台立柱一下子就崩塌了。三十七具白骨從地基裡爬了出來,拖著班主沉入地縫。晨曦穿透瓦礫的時候,就剩下那件血衣掛在斷梁上,水袖指著新露出的青石碑,上麵寫著:“音塵絕,戲台空,莫將人魂作戲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