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這個準時出現在上午十點的聲音,像一種無聲的宣告,穿透了王員外家高牆內外的寂靜。
對於圍牆外那些住在破舊茅屋裏的農奴來說,這聲音既是刺耳的提醒,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
他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或是從田埂上直起身子,眯著眼望向那座灰牆黑瓦、遙不可及的大宅院。
孩子們扯著父母的衣角,小臉上寫滿了好奇和嚮往。
“爹,那聲音又響了,他們是不是又有好吃的了?”一個瘦弱的小女孩仰著頭問。
農奴的父親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頭:“傻丫頭,那是王員外家發飯的訊號,咱們哪有那個福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要能去王員外家當個奴僕,哪怕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頭,也能每天按時吃飯,總歸不會像咱們這樣,天乾地旱的時候,連樹皮都啃光了。”
這話對大多數奴僕來說,也隻是個奢望。
王員外家的奴僕,聽著那梆子聲,心裏是踏實的。他們不需要猜測,不需要等待,那聲音就是命令,也是承諾。
丫環、廚役、馬夫、部曲、護衛,各司其職,聽到梆梆聲,便自覺地往大廚房匯聚。
那裏,熱氣騰騰,飯菜飄香,是他們一天中為數不多的、能安穩填飽肚子的時刻。
就拿丫環來說,等級森嚴。正妻房裏,一等丫頭兩人,那是貼身伺候的,待遇最好,吃穿用度都講究,二等四人,負責端茶送水、鋪床疊被;三等六人,多些雜役,跑腿打雜。
妾室房裏,等級自然低些,二等兩人,三等三人,主子們的心思難猜,她們的處境也更為微妙。
小姐房裏,二等三個,三等五個,雖是伺候小姐,但小姐年幼,規矩卻不少,她們也常常累得夠嗆。
輪到粗使丫頭和雜役時,氣氛便截然不同了。
她們大部分沒有碗,沒有盤子,更別提食盒。
她們隻能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隊,伸出手,等待著管事婆子那唯一一把勺的恩賜。
蘇清月就是這群“不入流”丫頭中的一個。
她個子小小的,站在隊伍裡幾乎要被淹沒。
管事婆子是個臉上有刀疤、眼神尖利的老嬤嬤,手裏拿著一把木勺,勺子裏盛著一種稀稀拉拉、顏色發綠、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食物,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太舒服的氣味。
“下一個!”老嬤嬤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伸過來!”
蘇清月趕緊往前挪一步,顫抖著伸出自己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
一隻手心朝上,另一隻手從下麵托著,形成一個簡陋的、屬於她自己的“碗”。
“啪!”木勺在她手心上方一倒,一股溫熱的、黏稠的綠色糊狀物便落了下來,剛好盛滿她的小手掌。
這,就是她的口糧。
蘇清月立刻低下頭,就著掌心,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那味道談不上什麼滋味,隻是填飽肚子罷了。
她吃得很快,幾乎不咀嚼,就怕被人搶了去。
很快,手掌上的食物被吃光了。
但她沒有立刻把手放下來,而是仔細地、一點一點地,用舌頭舔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舔著掌心的每一寸麵板,直到把剛才接到的食物痕跡舔得乾乾淨淨。
這不僅僅是為了不浪費,更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會餓死——這唯一的一勺子東西,是她與飢餓對抗的唯一武器。
舔乾淨了手,蘇清月才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看看周圍,別的粗使丫頭們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有的吃得狼吞虎嚥,有的則像她一樣,仔細地舔著手。
圍牆外,依然能看到幾個農奴模樣的身影在張望。
蘇清月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了自己遠在鄉下的弟弟,如果弟弟也能像她一樣,每天能接到這麼一勺子東西,能舔乾淨自己的手,那總歸是能活下去的。
天剛矇矇亮,僕役院的雞鳴聲便此起彼伏,驚醒了沉睡的蘇清月。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迅速起身,按照早已刻在骨子裏的規矩,將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苟。
窗外的天色還帶著青灰,院子裏已經有幾個早起的老僕在低聲說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潤氣息。
蘇清月拿起掃帚,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輪到她打掃前院西角門到主院迴廊的那一片區域。
掃落葉,擦石凳,清理花壇裡的枯枝敗葉,每一處都要求乾淨利落,不能有絲毫馬虎。
她記得管事姑姑說過,連一片落葉落在石階上,都是不合格的。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額發,但她動作不停,心裏默唸著《女誡》裏事舅姑如父母”的句子,雖然知道這隻是要求,但這樣的念頭能讓她心裏安穩些。
上午的活計是挑水,兩桶水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咬著牙,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回走,盡量讓水桶裡的水不晃出來。
回到廚房,她還要幫忙洗菜、擇菜,手腳必須麻利。
中午休息的空檔,她沒有立刻去喝水,而是趕緊拿出針線筐,開始練習縫補。
昨天管事姑姑給的任務是縫補後院一位姑娘掉落的紗巾邊角,她得儘快完成。
針腳要細密,線頭要藏好,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下午的時光,一半是學習,一半是繼續幹活。
學習的時間,蘇清月總是格外認真。
她記得,如果是正妻所生的兒子,見了麵得恭恭敬敬地喊“爺”,女兒就是“小姐”。
比如她們家那位喜歡讀書的三小姐,就是大家口中的“三小姐”。
如果是像後院那位生性活潑的,據說是個妾室所生的女兒,大家便隻稱呼她“姑娘”,聽起來就差了那麼幾分分量。
這些稱呼的細微差別,就像僕役院裏那些竹筒、竹碗一樣,雖不起眼,卻實實在在分出了等級。
蘇清月不敢多想,隻把這些規矩牢牢記在心裏,見了不同身份的人,便用不同的稱呼和禮節。
學習的時候,她格外用心。
跟著老嬤嬤學梳頭,至少要會四種髮髻樣式,雖然她一個奴婢用不上,但說不定哪天管事姑姑心血來潮,要考較一下,或者分到別的院子裏,這些技能都是必需的。
學泡茶、備膳,甚至要能分辨龍井與碧螺春的不同,這些知識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也觸控到了一些外麵世界的東西,儘管隻是皮毛。
她記得有一次,廚房裏一個老僕,因為偷偷拿了後花園裏幾片看起來不錯的楓葉,想給女兒做個書籤,結果被巡邏的僕役當場抓住。
那片楓葉,在別人眼裏可能隻是秋天的風景,但在王員外家,那就是主家的私有物。
最後被重罰,連帶著他女兒也被訓斥了好幾天,說是教女不嚴。
蘇清月聽了,心裏咯噔一下,更加不敢有絲毫僭越。
傍晚時分,蘇清月正擦著窗檯,管事姑姑走了過來,看了看她的活計,又翻了翻她縫補好的紗巾,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蘇清月,這活兒做得不錯。”
“管事姑姑誇獎,是月兒做得還不夠好。”
管事姑姑點點頭,從自己隨身帶著的布袋裏,拿出了一套針線,還有幾根打磨光滑的竹筷子。
“這套針線,你拿去用。
這幾根筷子,算是對你今幾日活計的獎勵。
下次,再接再厲。”
蘇清月的心頭一熱,連忙又福了福身,雙手接過東西,小心翼翼地收好。
這套針線比她原來用的好多了,竹筷子雖然普通,但在她看來,也是難得的“私有物”。
晚上,勞累了一天的丫鬟們大多早早睡了,蘇清月卻還在背誦《女誡》和主家的規矩。
她知道,隻有把這一切都學好了,做得好了,才能得到管事姑姑的青睞,纔能有機會被分到更好的地方去伺候,她要努力,讓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東西,哪怕隻是一套針線,一雙竹筷子,喝水吃飯的竹筒。
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裏默默想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更加努力才行。
至於那些樹葉、樹枝、石子,她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那是主家的東西,不是她的,她可不敢犯那個錯。
她的世界裏,隻有如何把活兒乾好,如何學到更多東西,如何得到下一次的獎勵。
蘇清月來到王員外家已經3年了。
身邊有幾樣不多的私有物品:吃飯用的竹筒和竹筷,針線盒,幾塊碎角布,包括身上僅有的灰色3套廢舊破衣物,還有一根木簪、幾根頭繩,幾條布條,貼身內衣是素布無繡花的。
就連洗漱用的木盆,也是丫頭房裏丫頭們共用一個。
私有物品的多少,在王員外家,直接決定著奴僕的身份地位。
一個月前,蘇清月就被管事通知,要參加進階三等丫頭的考覈了。
這個訊息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平靜的生活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條額外的“規矩”:為了在考覈中留下好印象,從現在開始,至少每天要勤加洗澡一到兩次,還要用些簡單的香草,好驅逐身上可能殘留的底層奴僕特有的異味。
蘇清月對此有些發愁。
她們不入流奴僕,哪有條件天天洗澡?那裏有什麼熱水,地方也得偷偷摸摸找。
至於香草,更是奢望。
但為了那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她咬咬牙,開始照做。
她利用午休和傍晚,在丫頭房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用攢下的冷水和簡單的草木灰清洗,然後偷偷從某處弄來的蘭草、菖蒲、蒼朮和艾草去除體臭希望能掩蓋住那些日積月累的汗味和塵埃氣。
王員外家,奴僕的服飾等級分明。
一等奴僕以青色、褐色為主,穿著整潔的長衫(男)或素色襦裙(女),可能配腰帶或簡單配飾。
二等奴僕灰、黑、棕等暗色,短褐(上衣下褲),女性或穿無紋飾短襦裙。
三等奴僕褪色或未染色的原麻色,常見補丁。無袖短衫、破舊褲子,女性或圍粗布圍裙。
不入流奴僕,則是廢舊衣物改製,破爛不堪。
奴僕的服飾等級製度要求嚴格,你會針線,你也不能穿超過你身份等級的衣服。
不要說奴僕了,就算統治階級衣服顏色也有限製。
比如皇親國戚黃色,三品以上:紫色。四至五品:緋色。六至七品:綠色。八至九品:青色。奴僕衣領/袖口縫特定綠色布條。
如果蘇清月可以進階三等奴僕,衣物就可以打補丁,不用太漏風。
但如今她不是三等奴僕,你會針線也不能把衣物縫補完整,要留幾處破爛的地方,證明你不入流奴僕。
這次有100多名不入流丫頭經過層層挑選,還剩20名不入流丫頭,而最後進階三等丫頭隻有4人。
是給王員外12歲的九小姐挑選4名三等丫頭的。
因為是嫡母生的九小姐,身份地位比妾室生的姐妹高,所以特許,選中的三等丫頭也可以享受二等丫頭的部分服飾待遇。
“月兒,又在看你的‘寶貝’呢?”隔壁床鋪的丫頭小翠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蘇清月那幾件灰撲撲的破衣服,又聞了聞她,咦,你身上怎麼沒那股子味兒了?天天洗澡了?”
蘇清月抬起頭,臉上有些微紅,她最近確實花了大力氣保持清潔。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上,輕聲道:“管事說,隻要用心,總有機會。你看,我這不是攢了竹筒、竹筷,連針線、碎布頭都收著,不像剛來時,連吃飯都得用手接。而且,我也在努力把自己弄得……乾淨些。”
小翠撇撇嘴:“那有啥用?咱們不入流的,就算有針線,也不能把衣服縫得跟二等丫頭似的。
人家說,奴僕的衣裳就是身份,針線活再好,穿錯了,也是逾矩。”她指了指蘇清月那件明顯補丁未全、破口猶在的短衫,“瞧,還得留著這幾處,不然怎麼證明咱們‘不入流’?”
蘇清月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縫補著另一塊碎布角,打算給自己那件最破爛的貼身內衣打補丁。
唉,誰讓咱們身份低呢。”她小聲回應,不過,聽說這次是給九小姐挑丫頭,嫡母生的,身份不一樣,就算進了三等,也能穿得像二等丫頭似的,至少不用再故意留破洞了。”
“真的?”小翠眼睛一亮,“那豈不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管事尖利的聲音:“都聽著!明日卯時三刻,在東跨院集合,給九小姐挑三等丫頭,最後的名額隻有四個!”
“四個!”小翠倒吸一口涼氣,“一百多個裏挑四個,這比繡花針眼還難鑽呢!”
蘇清月握著針線的手頓了頓,目光掠過自己因為勤洗澡而顯得稍微乾淨些的手,隨即又埋首縫補起來,彷彿在用這細密的針腳,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自己渺茫的希望。
“儘力吧。”她輕聲說,至少,比現在好。身上的味道淡了,或許,主子們看著也能順眼些吧。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穿著這件處處漏風、處處提醒她卑微身份的破衣服了。
至少,身上也能真正乾淨,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洗,不用再擔心那難聞的氣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