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開春，雪已經開始融化，水順著屋簷滴滴噠往下滴。
堂會定在三月初三，恰是上巳節。
紅娘廳後院的老槐樹，還帶著冬末的餘韻，尚未完全褪去蕭瑟，卻已悄悄醞釀著春日的生機。
樹榦依舊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樹皮上布滿裂紋，像老人手背的褶皺，飽經風霜卻透著股倔強的韌勁兒。
枝椏向天空舒展著，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還沒來得及綴滿新葉，隻有頂端的芽苞鼓脹著，裹著層褐色的鱗片，像藏著無數細碎的秘密，正等著氣溫再暖些，便要頂破外殼，吐出嫩黃的葉尖。
林長樂穿著那件月白舞衣站在鏡前，領口的臘梅沾了點晨露，銀線勾的雪珠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婉娘替她梳了飛天髻，簪上支素的梅花簪，指尖劃過她耳後：“別怕，就當是在院裡練舞，台下的人都是樹。”
林長樂點點頭，手心卻還是沁出了汗。她摸著舞衣的下擺，想起阿孃縫棉襖時總說“針腳密點，風才鑽不進來”，此刻衣料貼在身上，竟真有股穩穩的暖意。
廳裡後台擠滿了人，各位姑娘們都想拿出自己的絕活來。
林長樂縮在角落，捏著袖角看婉娘上妝。
婉娘今天要唱《貴妃醉酒》，化妝師正用胭脂給她掃腮紅，她眼尾的細紋被脂粉蓋了去，添了幾分嫵媚，卻在看向林長樂時，眼神清亮得像溪水裡的石子：“別愣著，活動活動筋骨。”
林長樂依言踢腿、旋身，月白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圓弧，引來幾個幾個姑孃的側目。
梳雙丫髻的春桃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跳的是《梅花弄》嗎？你可真好看。”
林長樂剛要答話，就聽見前台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茶杯摔碎的脆響。
婉孃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對旁邊的紅娘道：“去看看怎麼了。”
紅娘去了沒多久就回來，臉色發白：“是……是張立，他要點《鳳求凰》，還說……還說要是你不唱，就砸了我們這廳兒。”
婉娘握著眉筆的手頓了頓，鏡中的人影晃了晃。她放下筆，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
林長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又是這個張立，他最是好色，怕是沒安好心。
“婉娘，不能唱。”林長樂攥緊了舞衣的袖口，指尖都掐進了布料裡，“他就是故意刁難，咱們……咱們不唱。”
婉娘卻隻是淡淡一笑，拿起桌上的眉黛，對著鏡子細細描畫：“不唱？張立是軍爺，我們拿他沒法子的。”
她描完最後一筆，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疏離的冷艷，“他要聽《鳳求凰》，我便唱給他聽。”
“可……”林長樂還想說什麼，卻被婉娘打斷。
“你以為他是想聽曲子？”婉娘轉過身，目光落在林長樂緊張的臉上，“他是想看看，我婉娘是不是真的骨頭硬，敢不敢再駁他的麵子。”
婉娘拿起那件素色的長衫，慢慢披在肩上，“今日我若是怯了，往後這紅娘廳，怕是再難有安寧日子。”
前台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張立粗嘎的笑罵：“婉娘躲著不敢出來？莫不是老了，不敢唱還是唱不動了？”
春桃嚇得往林長樂身後縮了縮，聲音發顫：“婉娘，姐姐，要不……要不咱們後麵再走吧？”
婉娘沒搭理迎春，隻是對林長樂道：“你剛才的《梅花弄》練得熟了，一會兒我唱到‘交情通意心和諧’，你便上台來伴舞。”
林長樂愣住：“我？”
“嗯。”婉娘點頭，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你的舞步裡有股子韌勁兒，正好壓一壓他的戾氣。”她看著林長樂泛紅的眼眶，輕聲道，“別怕，有我在。”
話音剛落，紅娘就慌慌張張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婉娘，張立怒了，說再不開唱，就要砸後台了！”
婉娘拿起琵琶，絃音輕輕一撥，清越的聲響壓過了紅孃的慌張：“知道了，這就來。”
她提著琵琶往外走，背影挺得筆直，素色的長衫在人群裡像一竿修竹。
林長樂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婉娘教她畫牡丹時說的話——“根須得藏在葉底，才穩當”。原來婉孃的根須，早就深深紮在了這紅塵裡，任風雨吹打，也斷不了。
前台的戲台上，張立正摟著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腳邊還放著個空的紅酒瓶，見婉娘上台，眼睛都直了：“喲，婉娘總算肯露麵了？快來，給爺唱個盡興！”
婉娘沒看他，隻是在戲台中央坐下，調了調琴絃。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著素色長衫，未施粉黛的臉上隻有眉黛如畫，卻比滿台的花紅柳綠都要奪目。
絃音起，不是《鳳求凰》的纏綿，反倒帶著幾分《廣陵散》的凜冽。
婉娘開口唱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敲得人心裡發顫。
張立臉上的浪笑僵住了，他本想羞辱婉娘，卻沒料到這曲子被她唱得如此清貴，倒顯得自己滿身銅臭，俗不可耐。
他曾引以為傲的書生氣，早就墜落凡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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