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先生果然如他所言,不再踏足,自那以後,再也不曾見過那位衛先生。
反倒是那位青禾瘋子每月十五唱戲曲,林長樂從最初的恐懼到逐漸適應,偶爾還會偷偷給她扔點桂花糖。
同是天涯苦命人,青禾怕是絕望過了頭,否則怎麼會受不住變得瘋癲,偶爾清醒。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長樂每日都能感受到有道灼熱目光凝視著她。
隻是一看過去又不見有人。
日子在練舞練琴中度過。
直到……
阿孃走的訊息,是婉娘從碼頭鎮來的貨郎嘴裡聽來的。
那天林長樂正在練《胡笳十八拍》的琵琶曲,弦突然斷了一根,指尖被割出血來。
婉娘拿著藥箱走進來,替她包紮時,聲音輕得像羽毛:“阿樂,你娘……她沒了。”
林長樂手裡的琵琶“咚”地掉在地上,桐木琴身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貨郎說,阿孃是後半夜走的,走時手裡還攥著她小時候穿壞的虎頭鞋,眼睛睜著,直到阿爹把鞋塞進她手裡,才慢慢閉上。
“想去看看嗎?”婉孃的指尖擦過林長樂手背上的血痕,帶著藥膏的清涼。
林長樂沒說話,隻是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她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阿孃出殯那天是個陰天,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生疼。
婉娘租了輛青布馬車,停在墳地外的老槐樹下。遠遠望去,阿孃的棺木被漆成了黑色,由八個壯漢抬著,往新挖的土坑挪。
林大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被兩個鄰居架著,腳步踉蹌,嘴裡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阿弟站在坑邊,比去年高了半個頭,臉蛋上有了點肉,不再是以前那副皮包骨頭的樣子。
林長樂手裡攥著個小布偶,是她走前給他縫的,胳膊早就掉了一隻,被他用麻繩胡亂捆著。
風把他的棉襖吹得鼓鼓的,像隻單薄的風箏。
“跪下給你娘磕個頭吧。”婉娘扶著林長樂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長樂“咚”地跪在結著薄冰的地上,額頭磕在凍土上,一聲悶響。
第一拜,謝阿孃生她養她,在碼頭鎮的破草房裡,把唯一的玉米麵餅塞給她;
第二拜,謝阿孃教她納鞋底、綉補丁,說“女兒家的手要巧,日子才能細”;
第三拜,謝阿孃臨終前那句“別怨”,讓她知道,這世上最疼她的人,到死都在替她著想。
林長樂起身時,額頭磕出了紅印。
婉娘掏出帕子替她擦,帕子上綉著半開的蘭草,針腳細密。
“走吧。”她扶著林長樂往馬車走。
林長樂回頭望,阿弟正朝著她們的方向看,小小的身子在風裡晃了晃,撒丫子想朝她這邊追來,卻被阿爹死死抱住,他嘴裡好像喊著:“阿姐,是阿姐回來了。”
不知道阿爹對阿弟說了什麼,他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手裡的布偶掉在地裡,被風吹著,滾了好幾圈,最後卡在一塊泥疙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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