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往前走。
郭思思走在他前麵,餘光一直注意著他,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她帶過很多藝人,但從沒有像這次一樣,讓她覺得這麼陌生。
不是那種“演得不像”的陌生,是那種“演得太像了”的陌生。
像到讓她覺得,走在身邊的這個人,不是沈煜,是一個叫黃毛的、二十出頭的、被生活打碎過然後又自己拚起來的年輕人。
她忽然有點心疼。
不是心疼沈煜,她當然也心疼沈煜,但更多的是心疼這個角色。
一個真實存在的、在無數個城市的角落裡沉默生活著的、被疾病和貧窮壓得抬不起頭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指了指前方:“到了,開機儀式在那邊的空地上。”
沈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紅色背景板、供桌、香爐、烤乳豬、三三兩兩站著的工作人員。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快速判斷:哪個是導演,哪個是場務,哪個是攝影,哪個是群演。
不是刻意的判斷,是一種本能的、生存式的判斷。
在屠宰場裡,你必須快速分清誰是管事的、誰是乾活的、誰是跟你一樣被使喚的。
這個技能,黃毛用了很多年。
現在,沈煜的身體在用這個技能。
他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走進去,雙手垂在身側,目光低垂,等著。
等什麼?等人叫他。
黃毛不會主動走進任何一個“圈子”,他永遠在等彆人叫他進去。
如果沒有人叫他,他就一直站在外麵,站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然後悄悄消失。
鄧朝從人群裡走出來,看見了他,愣了一下。
那個愣怔很短暫,短暫到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
但俞柏眉注意到了。
他看見的不是沈煜,是一個弓著腰、垂著手、眼神警覺的年輕人,站在人群的邊緣,像一個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進來的局外人。
俞柏眉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演員,太多“表演”。
但他很少見到這種……這種不是“表演”的東西。這是一種“成為”。
俞柏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來了?吃早飯沒?”
不是“你好”,不是“沈煜”,不是“歡迎加入劇組”。
是一句普通的、家常的、沒有任何距離感的“來了?吃早飯沒?”
這是俞柏眉的方式。
他不會對一個站在邊緣的人說“你過來”,他會走過去,用一句最普通的話,把那個人拉進來。
沈煜……不,黃毛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困惑,像是在說:你在跟我說話?
俞柏眉笑了笑,又說了一遍:“吃早飯沒?”
沈煜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不太習慣被關心的、有點笨拙的、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的反應。
“……吃了。”他聲音低低的,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俞柏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站在他旁邊,用沉默陪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向了開機儀式的現場。
沈煜走在俞柏眉旁邊,步子還是那種腳跟先著地的、拖遝的節奏。
但脊背,比剛才直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上午九點整,陽光終於穿透了早晨的霧氣,斜斜地照進這條狹窄的巷子裡,把紅色背景板上的字照得格外鮮亮。
開機儀式的陣仗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
沒有紅地毯,沒有鮮花拱門,沒有成排的媒體長槍短炮。
隻有一張鋪著紅布的供桌,幾炷香,一個烤乳豬,還有二十來個劇組工作人員和演員,零零散散地站在空地上。
這很符合鄧朝和俞柏眉的性格。
沈煜站在供桌旁邊,位置不算靠中間,靠邊一點。
這很合理,黃毛這個角色在電影裡是配角,戲份不算最多,但每一場都很重。
他左手邊是鄧朝,右手邊不是陳赤赤,而是王傳君。
最終的最終,呂受益這個角色陳赤赤還是沒有拿下,不談演技,光是那種病人的虛弱感,就不是此刻的陳赤赤能展現出來的。
畢竟很少有人得病了會是他這個體型的。
因為這個,陳赤赤可沒少埋怨沈煜,美其名曰要不是在五哈節目中沈煜做的菜這麼好吃,他也不會一直減不下來,最終隻能退而求其次,扮演程勇前妻的弟弟曹斌了。
王傳君旁邊是扮演劉思慧的戴樂樂,再過去纔是陳赤赤。
而站在鄧朝另一側的是扮演劉牧師的範至毅,扮演瑞士醫藥代表的李乃文。
沈煜看去,這哪是拍電影啊,這分明就是五哈團建啊!
甚至就連王冕和高瀚雨也在稍後的位置站著。
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穿著便裝,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電影劇組的主創陣容,倒像是一群恰好在這個菜市場裡碰頭的普通市民。
鄧朝站在中間,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手裡拿著一炷香,表情平靜,嘴角帶著一點慣常的、讓人覺得親切的笑。
沈煜站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拍電影。
說實話,他有點緊張。
“緊張了?”王傳君在旁邊低聲問。
沈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王傳君瘦得像根竹竿,圓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病懨懨的脆弱感。
這就是他能獲得這個角色的主要原因,他為了呂受益這個角色減了二十多斤,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站在陽光下,影子都顯得比彆人薄一些。
“緊張就對了。”
王傳君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本子,不緊張纔不正常。”
沈煜側頭看向王傳君,說真的,哪怕他後來的每部作品都足夠出彩,
可第一眼看見時,腦海裡最先冒出來的,依舊是那個說話帶著點口音的關穀神奇。
這倒不是說他演技被角色框住,
恰恰相反,正是當年的演繹太過鮮活深刻,才讓這個形象成了很多人心裡抹不去的經典記憶,
哪怕這,也是王傳君一直想要擺脫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