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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的,是辛西婭湯匙撞擊盤底的脆響。
她長睫微抬,斜睨著身側這位如今衣著華麗,鬍子修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指尖輕點桌麵,節律的響動如同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間。
看來這傢夥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給她使點絆子。
辛西婭與阿裡亞諾對視著,在對方毫無歉意的黑色眼眸中讀出了這樣的結論。
一如既往的惡劣。
甚至比起當年更過分。
嚴格意義上,阿裡亞諾算是她少數幾個正經交往過的異性——不是睡幾覺的露水情緣,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談及感情與未來的交往。
十多年前,天賦極高的年輕法師剛從哈貝爾家離開,恰巧遇上了經過長鞍鎮的辛西婭一行人,然後順理成章地加入了他們,再順理成章地和同為施法者的辛西婭關係親密。
年輕時還冇有迷戀上絡腮鬍美學的阿裡亞諾,擁有著南大陸血統帶來的異域感俊美,溫柔優雅的行事風格,以及尚未暴露的惡劣性格。
於是在辛西婭的眼中,他就成了這麼一個真誠,有些小怪癖,長得符合她口味的熱情異性。
冒險中從不缺乏感情升溫的契機。
一來二去,也出於對哈貝爾家族的好奇,辛西婭接受了他的追求。
在近一年的交往後,感情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單方麵升溫到了某個閾值後,阿裡亞諾終於下定決心求婚。
然後被已經看透他本性的辛西婭斷然拒絕。
並由於這段經曆,辛西婭從此成了北地法師笑話的重要編撰者。
“就憑你做的飯裡致死量的番茄,我就不可能答應你的求婚。”辛西婭的湯匙在盤邊輕敲,終於是表達出了她對於他口味的不滿。
接觸到她不悅的眼神,阿裡亞諾更興奮了。
他重複著當年辛西婭拒絕他的創新料理時所說的話:“親愛的,我認為你首先需要擺脫偏見,重新認識這世界上最美妙的蔬菜的甜蜜與芬芳。”
“亞諾,這就是另一個我無法接受你的理由了,”辛西婭放下湯匙,語氣已然明顯的無奈,“你總認為我與你的分歧是源於我的偏見,不認可我的觀點的合理性。”
“相信我,我並無此意,我發誓我對你的愛絕不比對它少半分——反過來說也一樣,所以我無法放棄你,也無法放棄它。”阿裡亞諾對於她的指控並不會認可。
辛西婭一直覺得,阿裡亞諾這人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畢竟她從冇有見過其他人在示愛的時候用番茄做比較的。
不過他腦子有問題的點遠不止這些方麵,隻是其中絕大部分都不能拿到檯麵上說罷了。
她長歎一聲,做出暫停的手勢,試圖結束這個無謂的話題:“你的嘴上功夫對我冇用,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隻是想試試四分之一的精靈血脈對於魔力的天賦影響。”
阿裡亞諾卻對於曲解她的話有著高度的熱情,表情曖昧地托著腮,溫柔地注視著辛西婭,輕言細語:“我承認當時我的吻技不好,但我對於法師之手控製當時你可是相當認可——”
“叮——”
眼見著話題逐漸轉向難以接受的方向,貝裡安終於不顧禮儀打斷了阿裡亞諾的話:“我無意冒犯,但是繼續閒聊下去,時間就太晚了,恐怕會難以訂到合適的房間。”
拙劣的藉口。
綠草節早已結束,而花期之月的祭典與市集還要半個月纔會開始,各個旅店根本不可能冇有空房。
但貝裡安已經無暇去找一個可信度更高的理由。
他隻知道,再不出聲,就真把他當死人了。
當著他的麵就開始**?開始憶往昔?
說不清是辛西婭曾經和其他人交往的細節過於刺耳,還是有另一個人做了他一直想做而冇有勇氣的事情讓他嫉妒。
強烈的情緒在他的胸口橫衝直撞,壓的他快要喘不過氣。
此刻他隻想和辛西婭儘快離開這個奇怪法師的家,去一個隻有彼此的地方。
可惜阿裡亞諾是個熱情的主人,熱情到許多時候他的客人無法分清他是故意挑事還是真的神經大條。
他張開雙臂,做出萬分歡迎的姿態:“朋友,你都來到春藤莊園了,何必擔心這點小事。請相信我作為主人的誠意,我會為您二位提供最舒適的客房。一間?還是兩間?看你們需要。”
“很謝謝你的熱情,但還是不必了。”出乎貝裡安預料的,辛西婭搶先開口拒絕,麵上的防備之色毫不掩飾。
局勢屬實太過古怪,貝裡安已經看不懂了。
阿裡亞諾對於辛西婭的感情明顯不是愛慕——至少在貝裡安的認知中,他完全無法理解安排心上人和其他異性共處一室的行為。
而辛西婭尖銳的態度中,顯然不存在半分留戀,但又偏偏透露出某種詭異的信任。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樣的疑惑,甚至壓過了那些因愛慾產生的情感。
走出餐廳,行至宅邸門口,貝裡安終於忍不住低聲問辛西婭為何不願留宿。
而辛西婭給出的答案意外地明確。
“他是個精神病,如果不想花一整夜去排查整個房間有多少奇奇怪怪的魔法,或者成為他的研究素材,就不要接受他的邀請。”
她說這話的時候毫不避忌,連聲音都冇有壓低,顯然有意說給阿裡亞諾聽。
聞言,阿裡亞諾卻笑得更加樂不可支,彷彿這是對他的褒揚。
臨彆之際,作為好客的主人,阿裡亞諾執意送他們到了石橋的另一端,卻冇有立刻告彆,而是自來熟地攬住貝裡安的肩膀,兜售著他的熱情:“我的朋友,你們在長鞍鎮所有的開銷請務必記到我的名下,就當今夜招待不週的一點小小歉意……”
貝裡安極少與人這麼貼身接觸,一時渾身汗毛倒豎,強忍住一腳把這個奇怪的法師踹開的衝動。
可阿裡亞諾渾然未覺貝裡安的僵硬,還自顧自沉思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有些尷尬但十分誠摯的笑容,握著貝裡安的手道:
“雖然希望渺茫,但如果你們有了孩子請務必聯絡我。”
“……?”辛西婭皺眉,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瘋。
“???”貝裡安則驚恐萬分,猛的掙脫對方的手,叁步並作兩步地跳開,活像是怕沾到什麼臟東西。
“能夠廝守的一對半精靈是何等的稀有啊,神明一定會祝福你們擁有自己的子嗣的。”
“說人話。”辛西婭不為所動。
“我的基於精靈血統的魔力代際研究進入了瓶頸,我有預感,你會幫我突破這個瓶頸。”阿裡亞諾坦白。
我也有預感,你的預感是錯的。
辛西婭本想這麼說,順便吐槽他的不切實際,比如解釋半精靈堪憂的生育能力下,他這個想法實現的概率不會大於在卓爾社會搞兩性平等。
但話未出口,阿裡亞諾已興致勃勃地自言自語起些難懂的話,什麼二代純血半精靈的遺傳性狀穩定性研究,什麼一個通訊一個致謝,這個創新點夠發頂刊,二十五屆法師學術峰會的主角之類的。
引得辛西婭都不由得扶額,趕忙拽著貝裡安揮手與他告彆。
這個鬼地方,她是真的不想再來了。
夜色漸濃,月華如輕紗溫柔地覆上逐漸安靜下來的小鎮。
望著月色下攜手離去的纖細身影,阿裡亞諾仿若麵具般的笑容,如葉尖的露珠,終於凝結,滴落,最終消弭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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