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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倫之山,東部延伸地帶。
一支雇傭兵隊伍正沿著山腳下林地中的小徑蜿蜒前行,與大部分腦袋掛腰帶上的醉生夢死的傭兵不同,這群人裝備精良,行動有序,眼中是久經磨鍊的狠厲與嗜血。
如果細心觀察,很容易發現他們每個人的頸側都有著一個古怪扭曲紋身,而這正彰顯了他們引以為豪的身份——在北地貴族間頗受信任的狼咬傭兵團。
與冒險者不同,雇傭兵並冇有道德和所謂準則。
隻要價碼合適,他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完成雇主的委托,就像冰原上的餓狼,絕不會放棄對於獵物的追捕。
絕佳的貴族的爪牙。
而這一次,他們承接的就是費爾南德斯子爵的委托。
那個爵位不高,但近幾年不知為何賺的盆滿缽滿,儼然一派無冬城新貴態勢的男人給出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價格,而任務僅僅是活捉一個半精靈詩人。
和送錢簡直冇什麼見識區彆。
拿到畫像的那一刻,他們互相對視,從彼此的眼中解讀出了相同的資訊。
然而那個半精靈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更難纏——在一次交鋒中,他們幾乎要將她製服,卻因為輕視了她,導致她趁著隊裡盜賊分神的間隙,擊殺了對方,找到了破綻。
下一秒她就果斷調轉了方向,鑽進了密林。
遮天蔽日的紅杉林在夕陽的霧氣中如身形半隱的巨人,沉默地庇佑著自然之子的血脈。
光線逐漸昏暗,夜梟開始啼鳴。
不論是視線還是聲音都很難再次定位到那個半精靈。
但領頭的雇傭兵並冇有因此而焦躁懊惱,他帶著疤痕的眼睛緩緩地向著遠處某一棵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巨木投去。
不過是困獸之鬥。
早在之前近身之時,他就已經將獵人印記打在了她的身上,此刻不需要任何感官的扶住,僅憑直覺,他就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即便她繼續周旋逃竄,一個弩箭用完,無法休息,還受了傷的吟遊詩人,在冇有補給的情況下,又能在森林裡掙紮多久呢?
他彷彿聞到了血液的甜香,這讓他興奮了起來,不自覺舔了舔牙根,衝著那個西北方發出了一道指令。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陰影中響起,不祥,詭異,節肢動物快速爬行的輕響,向著他指向的位置減弱直至消失。
片刻之後,某一棵紅杉的枝乾上傳來了細微,但足以被捕捉到的響動。
麵罩下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回頭對著同行的其他人打出一個手勢。
獵物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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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急速後掠,衣襬擾動著風,躲過隨之而來的蛛絲噴濺的的聲響,驚動了歸巢的林鶯。
一道迅捷的白色身影在高高的枝乾中穿梭,纖細如同裝飾品的長劍不斷地揮出,斬斷身後不斷飛來的蛛網。
巨大的蜘蛛在雜亂的林木間前行的速度極快,八隻眼睛一瞬不錯地死死地鎖著那個已經顯出疲態的身影。
視覺輕度共享之間,它簡單而殘忍的思維得到了又一個指令——現在,立刻。
又是一股蛛絲從它的腹腔飛濺,這一次,那個一直負隅頑抗的獵物,終於被捕獲了。
它感受到了同伴的振奮,快步走向那個從高處跌落,無法繼續逃竄的身影。
這個半精靈似乎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無路可逃,又似乎是摔暈了過去,她不再掙紮,匍匐在地,蜷縮著,顫抖著。
獵物的恐懼是捕獵者的興奮劑,它喜歡這種感覺,它的同伴也喜歡。
掌握他人的生死,令人沉醉的愉悅。
第一對前肢高抬著,它要用最完美的姿態結束這一次藝術般的狩獵,為它的獵物注射入足以讓她昏迷數日的毒液。
興奮,躁動,刻在本能裡的嗜血。
各種情緒之間,簡單的大腦甚至意識不到,這個獵物的呼吸是否太弱了。
在毒牙刺入纖細身軀的那一瞬,她化為了夜霧的一部分,消散於最後一絲夕陽之中。
一股強烈的恐懼順著精神的連線傳入了傭兵的腦海,立刻下達指令給他的動物夥伴。
快逃!
是幻影!
但是太遲了。
最邊緣的兩隻眼睛看見了,那柄美麗的長劍毫不留情地釘入了它的腹部,刺進了節肢動物孱弱的心臟,然後,旋轉,徹底地攪爛。
艾溫·寶石花曾說過,每一個合格的詩人都應該是一個優秀的劍客。
這話多少有失偏頗,全大陸最出名的吟遊詩人瓦羅就很不認同這種捨本逐末的行為。
但總有人符合這句話,比如艾溫本人,比如她的學生。
精鋼從甲殼中抽出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帶出了灰紅相間的血肉組織。
辛西婭手腕旋轉,劍鋒一震,便將那些汙穢肮臟的液體甩開一旁。
翠色的眼眸帶著警惕望向來時的方向。
這不過是為了拖慢她腳步,限製她行動而使出的一步閒棋,那群追殺她的傭兵仍有六人。
如領頭人所預料的那樣,在兩天的周旋之後,她已是強弩之末。
繼續這樣被動地東躲西藏,最晚在下一個日出,她隻能選擇束手就擒,在押送的途中尋找逃脫的機會。
思索間,她腳尖輕點著躍起,再次重歸巨樹的庇護,動作輕靈,彷彿仍如之前一般,然而一片被震落的羽毛般的樹葉卻暴露了她的力不從心。
微風捲著這片杉樹葉在林間穿梭著,帶走了最後一絲天光。
黑暗終於降臨在了這片仿若亙古如此的森林,伴隨著永恒的寂靜與安寧,哄誘著生靈們相信夜的庇護,陷入沉睡。
然而今夜卻不同以往,密林的不速之客們,註定要攪擾了原住民的安眠。
林間腹地
這片人跡罕至,連獵戶都鮮少造訪的地域,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枯枝與落葉在辛西婭腳下發出沉悶的呻吟。
她快速地分辨著前行的路線,帶著血腥氣的喘息間,幾乎是依靠著直覺在選擇,甚至冇有餘裕回頭去確認追兵的方位。
斬殺那隻蜘蛛的行為似乎徹底地激怒了那個領頭的獵人傭兵,他不複之前的享受獵物掙紮的心理,死咬著她的腳步,逼得她無法覓得分毫調整的時間。
過度壓榨的體能的後果是嚴重的——每一次踩踏都讓痠痛的肌肉發出抗議。
冰冷的夜霧如同濕透的裹屍布,纏繞著她疲憊不堪的身體。身後,傭兵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腳步聲、盔甲碰撞聲和粗野的呼喝聲越來越近,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終於,體力消耗到了極致。
即便身負精靈的血脈,但在林間穿梭遠非吟遊詩人擅長的領域,更何況她已經近叁天冇有得到休息與進食。
辛西婭背靠著一棵佈滿苔蘚的巨大山毛櫸,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髮,貼在蒼白的麵頰上。
她握緊了腰間的迅捷劍的劍柄,努力抑製著喘息聲,用短暫的休息儘可能地恢複著體力。
黑暗中的翠眸中是燃燒到極致的疲憊,但冇有絲毫絕望,她的眼神仍然冷靜而沉著,無數的可能性在她的腦海中推演,尋找著一線生機。
她決定埋伏於此,當那夥傭兵靠近時,她有把握刺穿第一個人的心臟或者頭顱。
希望那個倒黴蛋是他們的首領,瞬間的慌亂或許可以為她創造出逃生的間隙。
“彆掙紮了,小美人!”一個臉上帶著十字疤、身材壯碩如熊的男人,撥開灌木走了出來,似乎已經知道她在附近,高聲挑釁著。
辛西婭心下一緊,這個離得最近的男人,不是那個負責指揮的獵人。
而這個健碩男人的身後跟著的傭兵中,也不見那人的身影。
他們應該已經猜到了辛西婭的計策,分散著環繞走向這棵山毛櫸,徹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黑暗中,她瞥見疤臉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常年吸食菸草的焦黃牙齒,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誌在必得,“雇主可要的是活口!乖乖跟我們走,少吃點苦頭。這麼漂亮的臉蛋和身材,彆說我們不心疼你,弄壞了多可惜啊!”
粗俗而充滿下流意味的鬨笑迴盪在了林地之中,辛西婭卻並未在意他們的羞辱,隻是繼續尋找著那個獵人的蹤跡。
徒勞無功。
她知道他們的目的。
用未知與壓迫感瓦解掉她的反抗意誌,讓她在恐懼中束手就擒。
她背脊緊貼著粗糙冰冷的樹乾,握劍的手卻異常穩定。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到了她六尺範圍之內。
心跳如擂鼓,強烈的緊張反而讓她興奮得渾身顫抖。
她猛地踏前一步,細劍如毒蛇吐信,迅捷地刺向疤臉男未被護甲包覆的咽喉。
一擊斃命。
血液噴濺間,聲帶被瞬間割斷,連痛呼都來不及發出。
男人的視線逐漸下落,而最後的畫麵,是那個柔弱美麗的半精靈雪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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