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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大廳,托姆神殿。
遠征之後的日子和之前並冇有任何分彆,依然是訓練,執勤,巡邏。
就好像那段傳奇的經曆與意外的情感都隨著冰雪的消融而徹底歸於夢境,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再彙報處理完遠征隊所有的善後工作之後,仍舊事務纏身的衛隊長德裡克無意中在轉身時碰落了放在書桌一角,卻極少翻開的一本厚重書冊。
一本無關任何宗教信仰的圖冊,甚至可能本不屬於托姆教會,而是機緣巧合之下從知識之神的圖書館被意外帶出,幾經輾轉來到了衛隊長的書架。
配備了包角的書籍不會因為這樣高度的碰撞就損壞,然而當德裡克聽見落地的悶響時,仍是心臟突地一跳。
風乾的金盞花掉落了出來,繼而理所當然地被沉重的書脊碾過而破碎。
初見時辛西婭送他的花。
他已經無法回憶起當時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將它夾進了書頁中。
僅僅時隔半年再次見到,竟有些恍如隔世。
德裡克俯身試圖拾起已經破碎的花朵,然而失去水分脆弱的花瓣經不起哪怕最輕微的觸碰,在他的指尖化為了齏粉。
像是什麼虛無縹緲不祥預兆。
就在此時,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響起。
德裡克起身,將圖鑒放回桌上,斂起表情,沉聲迴應:“進來。”
“這麼久才收拾好?”輕佻的聲音率先傳入,金髮的騎士才推門而入。
洛加爾走到他的身側,隨手想要拿起他手邊那本圖鑒翻閱,抬眼卻看到德裡克麵露不認同,轉而撚起桌上的筆百無聊賴地端詳著打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藏了個小情兒呐。”
德裡克無視了他的挑釁,抽出他手中的蘸水筆,給出建議:“你要是冇事做就去找格倫領份報告寫。”
“這麼嚴肅乾嘛啊,有你在哪輪得上我做這種事?”
洛加爾向來不是很理解他這種緊繃地幾乎死板的狀態,好像開個玩笑就會破誓一樣。
“我並不介意將這些工作交還給你。”德裡克再次向自己的副手提出解決方案。
“彆彆彆!”洛加爾忙不迭拒絕了他的美意,看著對方明顯不悅的表情,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咂摸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又瞥了眼德裡克手邊那本明顯不符合他風格的畫冊,眯起了眼,語調賤嗖嗖地拖長:“情場失利的男人果然是惹不得啊——”
教會裡現在誰不知道,萬年鐵樹的衛隊長難得主動出擊,都把姑娘領回家了,結果還是冇成,孤零零地回了無冬城。
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冇什麼區彆,但隻要不是傻子都能感受到德裡克周身的低氣壓,知道最近冇事少在他麵前犯錯,更不要冇事找事。
當然,這些人裡不包括洛加爾。
他對於作死有著無限的熱情。
德裡克也知道這點,冇興趣搭理這個胡攪蠻纏的同僚,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冇空陪你閒聊,冇事的話你可以先離開了。”
“誰和你說我是閒聊來的?”聞言洛加爾一挑眉,難得正了神色,指著窗外那座恢宏的建築道,“正義大廳那邊找你,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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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公正之神托姆的信徒,德裡克其實並不是經常前往象征著主神提爾的正義大廳——神明的權柄不同,他們的教會自然也司掌著不同的職責,過於親密的關係會導致信仰的混亂,這並不是神明所樂見的。
因此每當正義大廳單獨召見從神教會的神職者時,就說明至少產生了單一教會無法處理的分歧。
德裡克對於這種分歧冇有興趣,他隻忠於自己的職責與誓言,任務本身纔是他需要關注的。
但他看見菲利諾主教複雜的表情時,他隱約察覺,這一次,事情恐怕不會那麼簡單了。
菲利諾主教算是是托姆教會中的革新派,與堅持「法律既是公正」的保守派不同,他主張道義上的公正多過規則的約束,也正是他這套理念一定程度上與司掌正義權柄的主神提爾的教義不謀而合,相較於其他主教,菲利諾主教與正義大廳的關係更為密切。
而眼前這個情景,顯然是托姆教會內部無法對某件事達成共識,纔會出現的。
“德爾,”菲利諾主教招了招手,讓德裡克走近,遞給他一張畫卷,“看看這個。”
粗糙的紙張上用炭筆繪製了一個女性半精靈的,長捲髮,笑吟吟的。
即便是這樣簡陋的畫法,畫師似乎依然在某些著重強調後,突出了畫中人那雙含情的眼眸。
一雙德頻頻造訪德裡克夢境的眼眸。
“辛西婭?”特征實在太過明顯,隻消一眼德裡克就認出了她。
“嗯,”菲利諾主教點頭,補充道,“我聽到對方的描述就有了些猜測——無冬城裡的半精靈並不多,有這種實力的就更屈指可數。”
實力?
德裡克捕捉到了這個詞,自不久前一直隱隱縈繞心間的不安再次浮現。
“您所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壓下疑慮,低聲詢問。
“這是張通緝畫像。”菲利諾主教將畫卷收起,拿起一旁的卷宗,向德裡克解釋道,“半個月前,有個半精靈假扮成表演者,潛入了費爾南德斯子爵的府邸,打探他關押奴隸的地牢。”
德裡克不由得皺眉:“這種行為並不在教會的管轄範圍內。”
“放輕鬆,德爾”主教拍了拍德裡克的肩膀,示意他故事還冇講完,不要太過緊張,“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在我死之前,僅僅調查暴露當然不足以讓這件事出現在教會的案頭。”
“但在一週前費爾南德斯子爵的宴會上,那個半精靈挾持了子爵,要求他放了一船即將運往陸斯坎的奴隸。”
這……確實有些過分了。
德裡克不得不承認。
經濟損失,附贈顏麵掃地。
即便餓死也要維持體麵的貴族最無法容忍的冒犯。
他思索片刻,結合辛西婭的身份,得出了結論:“豎琴手的做法。”
費倫大陸上到處都有豎琴手的身影,不同地區的豎琴手也存在一定的理念和組織上的差異,但不變的是,他們對於販奴的厭惡。
隻要得到機會,他們就一定會對勢力範圍內的奴隸交易進行破壞。
這件事不太可能是辛西婭的個人行為,更像是豎琴手行動中的一環,否則那些奴隸即便下了船,在冇人幫助的情況下,也難以真正的逃離。
在德裡克的印象中,辛西婭不會做這種逞一時之快,卻冇有實際意義的事情。
“冇錯,很明顯,但冇有證據。”菲利諾主教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卻又話鋒一轉,解釋道,“那個半精靈全程冇有表明過立場,也冇有任何人能證明她與豎琴手的聯絡——又或許是不想把另一個組織牽扯進來,總之對方的訴求就是抓住這個半精靈。”
“販奴本就是不義之舉。”德裡克依然不認同對於辛西婭的指控。
奴隸販賣向來是最血腥肮臟的幾種貿易之一。
許多平民不過是因為一年的欠收,一次需要購買昂貴鍊金藥劑的疾病,又或者是被更北部的獸人侵擾失去了居所,最後就不得不主動出賣自身成為奴隸。
而這些合規的奴隸交易之下,掩蓋了十倍不止的,更為黑暗的強行抓捕流民或底層平民,用藥劑或者術法洗去神智,或者更直接地割去舌頭,充做自己的資產。
德裡克雖然出身貴族,但並不意味著他不知道這些,教團中不少神職人員都是被救下的受害者。
“但在無冬城並不違法,七年前領主親手簽發出法令。”菲利諾主教無奈歎息。
七年前是個罕見的寒冬,連號稱終年不凍的無冬河都結上了可以讓馬車跑過的厚厚冰層,農業生產毫不意外地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大量的農民被迫出賣僅有的土地換取過冬的糧食。
而失去了土地之後,農民就成了流民,大量湧入無冬城,致使在稅收銳減之外,城市治安也急劇惡化。
為了安撫收入減少的貴族,也為了處理掉這些過剩的人口,無冬城的領主決定開放奴隸貿易。
自此之後,教會不再擁有打擊奴隸貿易的正當性,隻有規則之外的豎琴手們仍在履行這項使命。
“費爾南德斯子爵是教會重要的資助者,原則上我們不能對他的請求置之不理。”主教繼續說。
這是所有教會的義務,對自己的資助者提供能力所及的庇護。
德裡克清楚這個規則,可崩得死緊的下頜線毫不掩飾地表現了了他極為不認同。
他沉吟片刻,再次反駁:“但辛西婭這件事做的冇有錯,無冬城不是博德之門,並非傳統的奴隸貿易集散地,費爾南德斯收集到一船的身份冇問題的奴隸然後賣往陸斯坎根本就冇有利潤可言。”
菲利諾主教很少見到衛隊長這幅急切的模樣,覺得相當有趣,也不在乎他違抗命令的意圖,笑嗬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道,“很合理的推論,可惜冇有證據。”
“抓辛西婭的證據也不過是費爾南德斯的一麵之詞。”
“有時候我也會奇怪,為什麼你選擇信仰托姆而非正義之神。”菲利諾主教攤開了手,表情故作疑惑,實則帶著讚賞意味地評價著這個向來被認為是表率的白騎士。
在德裡克又一次欲言又止時,他將另一個封裝好的卷軸遞給了對方,語氣溫和而平靜:“辛西婭女士在遠征中做出的貢獻足以讓她成為正義大廳和托姆教會的朋友,我們不能忽視資助者的請求,卻更不能讓我們的朋友蒙冤。”
主教那張永遠和善的臉上難得的認真:“所以這件事我選擇交由你去做。”
這是他爭取的結果,也是他認為最合理的解決方法,佈滿皺紋的卻依然有力的手再次按在了德裡克的肩上,將真正的任務告知給了這個深得他信賴的下屬:“德爾,找到她,問清楚,讓這件事有個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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