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回到無冬城時,這座原本就得溫暖洋流厚愛的城市中已然冰雪儘消。
俏生生的歐報春開滿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熱烈明媚地伴著陽光歡迎著遠征軍的凱旋。
無冬城堡中開啟了為期叁天的宴飲,用以犒勞風餐露宿,浴血拚搏的英雄們的壯舉。
數不清美酒佳肴被擺上了餐桌,食材與裝飾用的鮮花流水般從城外運來,隻待些微的枯敗就會被立刻換下。
宴會廳的正中,應邀而來的美麗姑娘與英雄們在眼神糾纏間不斷地共舞,一旁衣著華麗的樂隊則儘責地為他們演奏著高雅的樂章。
更為奢侈的是,大廳的四角各站著一個法師,而他們的作用,僅僅是不斷施放魔法,為舞池製造出美妙的炫光與紛揚的花瓣雨。
這是一場與高崖堡的慶功宴截然不同的宴會。
或許不夠真誠,但它的奢靡絕對能讓每一個人滿意,無冬城內冇有人會不想參與這場盛會,參與到醉生夢死之中。
即便是主張禁慾的教士們,也很難拒絕如此款待。
眾人歡呼著舉杯感謝領主的慷慨,祝願他的仁慈讓他得以獲得諸神庇佑。
除了那群豎琴手。
作為本次遠征中的重要助力,豎琴手們非常識相地冇有出現在領主的麵前。
冇有任何一個統治者會樂於看到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活躍著這麼一群自詡正義的法外狂徒,僅僅是知道他們的存在就足夠令大人物們鬨心。
這次,雙方也維持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畢竟作為費倫最聲名遠揚的秘密組織之一,隻要不主動挑釁領主的權威,大部分時候還是會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他們的行動。
屬於他們自己的慶功宴,一如既往地在千麵之家舉行。
為此次遠征的勝利,也為他們領導者莫拉卡爾的歸來。
雖然莫拉卡爾本人並冇有遭受太多的磋磨——他隻是把自己的大腦封閉了起來,確保冇有人可以從他身上獲得任何情報,便主動陷入了長久的沉眠。
散塔林會與陸斯坎本地的烏合之眾對他無計可施,才胡亂出了用戒指作為信物來找辛西婭的昏招。
對此莫拉卡爾猜想他們原本應該有一整套後手,但在無冬城豎琴手幾乎傾巢出動地圍剿之下,再冇有人有機會知道他們那精妙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了。
被帶回無冬城的,隻有豎琴手們對他們無儘的咒罵。
雖然他們應該冇有機會在乎自己的名聲受損,但這並不妨礙飽受磋磨的豎琴手們用他們作為佐酒的話題以泄心頭之憤。
矮人卡瓦裡作為最早被抓的幾個倒黴蛋之一,經受了大量的拷問,若非血統帶來的強悍體質,他恐怕很難撐到支援抵達。
因此他也是所有人中最為激動的那個,站在椅子上激情輸出了半個鐘頭,聲如洪鐘,氣勢驚人,絲毫看不出被囚禁了數月的痕跡,吵得原本作為宴會焦點的辛西婭都忍不住挪了個座位,試圖以地勢規避這可怕的聲波攻擊。
卡瓦裡冇有注意到這個精靈血統同伴的嫌棄——就算注意到也不會影響他的輸出,他猛力跺腳,終於又跺壞了一張椅麵之後,忍無可忍的賽伊絲直接用法師之手把他提了起來,按在給人類幼兒坐的高椅之上。
這下他再要站,就得直接站桌上。
卡瓦裡雖然在矮人中都算是粗魯——組織內某個精靈的評價,但還不至於粗魯到這種程度。
於是被迫坐著輸出的他因為氣息不暢,終於是給辛西婭的耳膜留出了一點喘息的空間。
她驚魂未定地將空杯斜向同桌的莫拉卡爾,微微偏頭低聲詢問:“說真的,你確定卡瓦裡是戰士?不是野蠻人?”
“我也說真的,我怎麼以前冇發現你繼承了純血精靈麵對矮人的刻薄?”紅膚的提夫林莫拉卡爾笑著將低度的果酒倒進辛西婭的玻璃杯中,在她不滿的眼神中,按住了她伸手去夠烈酒瓶的動作,“你需要對你的同伴保持一定的寬容。”
辛西婭偏過頭,用餘光斜睨著對方,露出一個不甚認同的表情。
她知道莫拉卡爾這話說的不光是這位矮人同僚,更是自上次分離後就再也冇有和她說過話的托拉姆。
隻要長眼睛的豎琴手都能看出他倆的不和比之前更甚。
莫拉卡爾全黑的眼瞳溫和地看著她,邪異的表象之下是標準的包容耍小性子的後輩的眼神。
辛西婭被他盯得有些無措起來,幾次視線亂飄試圖將目光放在彆處,卻又意外撞上了某些留意著這裡的豎琴手們探詢的目光。
她這才意識到,她的手還被對方握著,立刻掙動著從炙熱的溫度中抽離。
不知是地獄混血還是龍血的緣故,莫拉卡爾的體溫高出辛西婭許多。
在他們早些時候仍維持著情人關係時,辛西婭因此極為喜歡與他肢體接觸——牽手,擁抱,或是些其他動作,用以緩解精靈血統帶來的偏低體溫在北地的不適。
這樣的習慣太根深蒂固,以至於她一時冇有意識到剛纔的肢體接觸有什麼問題,反倒是讓同伴看了笑話。
“反正我馬上就要走了,什麼態度也不影響團結。”
她的語氣有些生硬。
不知是因為無法正麵反駁對方話語,還是對方無自覺的過於親昵的行為。
莫拉卡爾卻似乎覺得她這樣的表情很有趣,笑意更深了。
正想說些什麼,卻被卡瓦裡再次拔高的聲調截斷。
矮人戰士似乎是聊到了之前不堪回首的經曆,怒氣溢於言表地咒罵著:“那群狗zazhong,什麼噁心事都乾不出來!一想到他們那副嘴臉,我到現在都想吐!”
“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卡瓦裡你對他們有什麼誤解嗎?”旁邊的豎琴手因他飛濺的唾沫和過高地聲調不得不向另一邊斜身,在卡瓦裡終於結束了控訴之後,他不由得指出同伴的少見多怪。
聽見他這話,卡瓦裡卻更生氣了,在賽伊絲幾乎抓狂的表情中,他一腳踩上了桌麵,指天畫地地咆哮著說出了陸斯坎那些宵小中肮臟的傳言。
“你知道個屁!他們頭頭是個**者!雞姦犯!和這樣的人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噁心!”
這個訊息著實超出了大部分人的預料,連那個反駁他的豎琴手都不由得咋舌:“嘖,這確實太可怕了……”
卡瓦裡也是個順杆爬的主,見對方出言附和,立刻又要開始自己的補充說明:“對吧!我跟你說——”
“——咳咳,朋友們,我們的話題就不能正麵一點嗎?”莫拉卡爾沉穩溫和的聲音卻驀地從大廳的一角傳來,阻止了他繼續進行這個話題,“比如你們在千帆之城學到了什麼新東西?沉湎於對敵人的仇恨並不能使我們進步,不是嗎?”
領導者的發言可以輕易改變話題的方向,卡瓦裡噎住片刻後,繼續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莫拉卡爾冇有興趣繼續聽這些豎琴手們腳踩瓜皮的談天侃地,隻是悄然伸手,在桌布的遮掩下,覆上了辛西婭顫抖冰冷的手指。
卡瓦裡的控訴冇有傷害到已經去見了死神的罪犯頭子,卻意外地讓這位向來從容優雅的半精靈小姐陷入了恍惚。
就像是…
被審判的人是她……
血脈中燃燒的高溫一點點地融化半精靈僵硬的關節,慢慢地,保護意味的包裹變成了安撫的十指交握,血色重回辛西婭蒼白的麵龐。
“要出去走走嗎?”莫拉卡爾的眼神沉靜而溫柔,像是長輩,又像是貼心的情人,“這裡又吵又悶,我有點頭疼。”
辛西婭這才如夢初醒般,略帶歉意地向莫拉卡爾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作為無冬城內排的上號的旅店,千麵之家所依仗的自然不僅是老闆賽伊絲漂亮的臉蛋,八麵玲瓏的性格與不俗的品味。
旅店後麵臨湖配套的花園也足以讓挑剔的貴族與商人給出不低的評價。
這主要歸功於賽伊絲的法師身份——她用魔力讓這裡的花木永遠維持著最繁茂美麗的姿態,以便任何時候想要放鬆心情的顧客都能得到最滿意的景緻。
可惜辛西婭此刻依然有些心神未定,無心欣賞賽伊絲的傑作。
莫拉卡爾牽著她的手,見她的情緒逐漸平複,思索著貼近她,低聲講起了一個辛西婭未曾預料的話題:“你的事情我都聽托拉姆說了。”
驟然提起這號人物,辛西婭原本晦暗的情緒都被頭疼衝散,轉頭看向莫拉卡爾始終帶著「一切儘在掌握」神棍笑容臉,皺起了眉:“告狀告你這來了?”
莫拉卡爾一時冇想到她是這個思路,訝異地挑眉,直覺自己應該錯過了什麼事情。
辛西婭見他這幅情狀,也反應過來托拉姆還不至於那麼冇品,轉換思路:“阻止神降還有命活下來應該輪不到他說吧。”
莫拉卡爾冇有反駁,隻是補充:“嗯,還有那次撬話。”
居然?
他還能說她的好話?
該誇他大度嗎?
對托拉姆腹誹混合著班門弄斧的侷促讓她有些不自然,下意識地想要蜷縮手指,卻被提夫林更深地探入,掌心緊握的同時,來自魔鬼血統的尖指甲輕點她的手背,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悄然在這片林木間瀰漫。
再獨處久一點不會尾巴都要纏上來了吧……
辛西婭根據二人還是情人時的回憶無端想道。
莫拉卡爾攪得氣氛曖昧,話語卻很是正經。
“非常熟練老辣,如果艾溫知道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成長到這個程度,一定會——”
“——打斷我的腿。”
辛西婭的眼神帶著笑,語氣倒冇什麼信口胡謅的意思。
故作自暴自棄的俏皮話,讓能言善辯的莫拉卡爾都不由得哽住,沉吟片刻後又覺得以艾溫的性格這話不無道理,隻得換個角度安慰辛西婭:“彆這麼想,她向來以你為榮。”
乾乾巴巴的,顯然是冇詞硬擠。
辛西婭嗤笑出聲。
莫拉卡爾也不惱她的無禮,將話題繼續推進:“你已經是個極其優秀的豎琴手了,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終於進正題了。
這反而讓辛西婭心下安定。
她從莫拉卡爾的掌心抽出手,搭在腦後,瞥著對方毫無變化的溫和神色,重複著自己一直以來的主張:“給你們賣命了叁年,欠了什麼也都還完了,彆想一句話又把我生前死後都預定了。”
“就算你這麼說,繼任者這個位置我還是屬意於你的。”莫拉卡爾攤了攤手,第一次點出了大家一直以來心照不宣的共識。
他的偏愛一直不加掩飾,訴諸於口卻是罕見,辛西婭不由得一怔,片刻之後才組織好了言語:“小聲點,你這話要是傳到托拉姆耳朵裡,指不定怎麼瞪我。”
“嗬,他瞪你可不是因為這種原因吧。”莫拉卡爾又是那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托拉姆總不能是拉著領導哭訴情感失利的人啊。
“他不也挺好的,看不上?”和自己的前任情人聊起這個話題,莫拉卡爾也冇什麼不自然。
辛西婭很難區分這是他個人性格導致的,還是提夫林的婚戀道德觀就是與人類社會相去甚遠。
即便她自己的情感觀也稱不上正常,遇到這種情況還是不由得牙酸。
“出賣下屬可不是什麼正派行徑。”
“或者我也可以——”莫拉卡爾輕笑一聲,給了個更正派的方案。
“——打住!為了招人你已經願意出賣色相了嗎?”辛西婭的表情已經是驚恐了,雖然裡麵幾分鐘幾分演還有待商榷。
見莫拉卡爾也不反駁,她惶惶然彷彿心有餘悸一般退開半步,用莫拉卡爾聽得見的聲音低喃:“太喪心病狂了。”
莫拉卡爾神色如常,倒也冇有再次逼近,隻是尾巴晃悠著勾住辛西婭的小指,語氣認真:“艾溫最後一次任務之前,曾拜托過我照顧你。”
說這話時,一陣春風吹拂,花香帶著湖水的濕潤從二人間穿過,辛西婭見對方的尖角上凝結的水珠滴落,隱入頰邊的龍鱗。
幾年前初見之時,他就是這幅模樣,神秘,強大卻又溫和。
富有魅力的異族豎琴手帶著老師最後的囑托找到了她,提出要照顧她。
“啾——啾——”
辛西婭試圖沉默以對,可知更鳥啁啾的叫聲讓這沉默顯得格外紮眼。
她暗自歎了口氣。
這段話早幾年還能讓她在懷念中服軟,但是現在,用的次數太多都顯得敷衍,麵對這樣的說辭,她的心已經和一夜砍了十窩地精一樣冷了,所以她麵無表情地指出他話裡的漏洞:“和我上床也是照顧的一部分?”
“結婚也可以。”莫拉卡爾毫無愧色地接話。
人怎麼可以不要臉到這種程度。
提夫林也一樣。
被他一本正經地無恥震撼到的辛西婭哽了好半天,才終於擠出一句:“現在不是月之盛宴,不要講鬼故事。”
莫拉卡爾冇有繼續和她在情感問題上糾結,正了正神色,最後再次確認:“你真的要走?”
“嗯哼?”
辛西婭冇有正麵回答,而對方也果然如她所料地提出要求。
“那你走之前,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吧。”
莫拉卡爾最典型的物儘其用,不管是對於敵人,還是對於即將脫離組織的成員。
看見辛西婭抱胸露出不認同的表情,莫拉卡爾微笑著尾巴尖勾起她的食指,開出條件:“你答應我,我就把艾溫的戒指給你。”
“……”辛西婭忍住一把甩開對方黏人的尾巴的衝動,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還是冇憋住。
“有冇有一種可能,那本來就是給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