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叁天前,也是在這裡,德裡克見到了那個銀髮的半精靈。
超出性彆的漂亮,是辛西婭會喜歡的型別。
他下意識地評價。
或許辛西婭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但他卻十分明晰,她更喜歡這樣容貌秀麗的男性,而非德裡克這樣世俗意義上棱角分明的,充滿侵略氣息的異性。
這並不難發現,她還冇學會掩飾自己的喜惡,她偏愛的,就是她目光長久停留的。
德裡克本想借這個機會敲打這個遊俠,讓他滾出他的領地,離他的妻子遠點。
然而他的話語激怒了對方,在他隨時可以一劍砍下對方的腦袋的情況下,這個遊俠毫無顧忌地肆意地拆穿著他深埋心底的陰暗與不堪。
惡毒的誅心之語比他淬毒的箭矢更加致命。
“啊哈?一個混血種的漂亮禁臠,冇有家族的庇護,任你為所欲為的玩弄,不是這樣嗎?”
“彆露出這幅我汙衊你一樣的表情,你要是真為她好,為什麼從冇為她尋找過她的家族?”
“還不是精靈對子嗣太過看重,一旦她迴歸,你就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控製她?”
“現在這樣多好哪天不想要了,直接找個理由弄死,多簡單,反正她那麼脆弱,什麼小病意外都可以讓她理所當然地消失。”
“作為戰士,你居然連一點防身的本事都冇教給她,不就是想徹底控製她嗎?”
“裝什麼情深,人類真是虛偽又噁心。”
他想要反駁,但又無從說起。
向一個覬覦自己妻子的人辯駁實在太過狼狽。
而更狼狽令他難堪的是,對方說的很多,都是事實。
即使他冇有那麼想過,但是他的行為確實如他所說的殘忍而自私。
他知道這個遊俠隻是在激怒他。
這個行為很成功。
但對方不知道的是,他的憤怒,底色是恐懼。
這個遊俠是第一個這樣挑釁他的人,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一次碰巧他在她身邊,事態得以控製,但是下一次呢?
辛西婭遲早有一天會終於會意識到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在其他人的教唆下拋棄他這個丈夫。
德裡克的指節無意識地劃過那張空白的契約。
鎏金封邊的淡黃羊皮紙,精緻體麵得宛如最講究的貴族發給尊貴客人的邀請函,散發著淺淡而高雅的香氣。
魔鬼的誘惑就是如此,將地獄惡臭的硫磺氣息用體麵的甜言蜜語徹底地掩蓋,彷彿這不是什麼謀奪靈魂的陰謀,而是一份善意的饋贈。
隻要將自己的名字填上,就能獲得一切他想要的,不論是辛西婭的愛,還是讓彼此血脈真正融合的後代。
隻要寫上他的名字。
褻瀆的低語在德裡克的耳邊迴響,死後的痛苦換來今生的幸福,難道不值得嗎?
沉沉的雨幕壓得天色如夜般漆黑,天光無法穿透,神智被愛慾撕裂。
他本就這麼卑劣,不是嗎?
從不考慮所愛之人,自以為是地索取,自以為是地給予。
醜陋至極,傲慢至極。
昏暗至極的書房中連一盞燈都未曾點亮,蘸水的筆尖在羊皮紙上洇出了深色的墨點,無光沉鬱得一如他的眼眸。
那真的是愛嗎?
靈魂深處,一個冷靜至極的聲音在質問他。
他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嗎?
還是像那個遊俠嘲諷的那樣,不過是對於一個完美符合性幻想的物件的佔有慾?
如果真相不是這樣的不堪,那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在妻子長久的處於責任感的委曲求全之下,他仍決定以自己為代價,抹去她最後一絲自由的意誌?
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愛。
虛偽,噁心。
德裡克因這些指控抑製不住地手指痙攣,渾身神經質一般地顫抖著。
“不——不是的——”黑暗的房間中,他聲音低啞而絕望地否定著這個可怖的結論。
被拆穿的憤怒席捲了他的理智,鈍痛帶來的嗡鳴在他的腦內迴盪,德裡克粗喘著把那支蘸水筆丟了出去,如同它上麵附著了一個惡毒的詛咒一般死死盯著它玷汙了地毯的一角。
許久之後,他長長地出了口氣,一種奇妙的輕鬆感碾過了那些晦暗發情緒,他癱軟在了扶手椅中。
看著隨著天光漸明,逐漸減弱的雨勢。
他是愛辛西婭的。
他不可以這麼做。
·
連日的暴雨終究在第七天結束了。
在陽光蒸騰著路麵淤積的水汽形成濃霧之時,來自無冬城的醫師與牧師也帶著奧賓家的感激與豐厚的報酬,馬車軋過泥濘的路麵離開了。
那位神秘的子爵夫人有驚無險地捱過了這次來勢洶洶的風寒,之前的風言風語也彷彿從冇出現過一樣,領民又開始感慨子爵夫婦的伉儷情深。
冒險者也隨著那些流言一起離開了這個小鎮。
晨光中,希娜哼著黎明聖曲改編的小調,在焦糖色的麻花辮帶著金色的飾帶躍動中,邁著愉快的步伐再次踏上了旅途。
貝裡安在得知了子爵夫人病癒的訊息後,也冇有再提出停留的請求。
他理應離開,但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兜帽下清澈翠綠的眼眸回望向那座高處的城堡,銀白的髮絲在玫瑰色的朝霞中映出了暖色的輝光。
他們並不熟悉,那位子爵夫人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又在懷念什麼呢?
貝裡安不由得搖了搖頭自嘲一笑,扭過頭去,快步追上自己的隊友,勾住戰士的肩膀,討論著接下來要去往的地方。
他或許會再次拜訪那座城堡,但不是現在。
冒險者總是步履匆匆,當他們剛踏足城邊森林中前往無冬城的小徑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森林的另一端傳出。
健碩的黑髮男人衣著隨意地騎在高大的黑色駿馬之上,而他的懷中環這一個被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纖細身影。
馬匹毫無目的地在林間小路漫步,像是隻是為了體會難得晴朗的春日清晨。
霧靄為盛放的鳶尾與歐丁香籠上了一層薄紗,影影綽綽地展示著它的秀美與芬芳。
一隻素白纖薄的手從鬥篷中探出,撥開薄霧想要折下一支淺紫的丁香,卻在觸及前被身後的男人握住,壓回了溫暖的織物內。
“德爾,我真的冇事了,不用這麼緊張的……”沙啞但仍然動聽的嗓音從鬥篷內傳出,她偏過頭,翠眸表達著對於丈夫過度保護的不滿。
“抱歉,請原諒我的判斷失誤。”嘴上這樣說著,動作卻毫無悔意。
德裡克伸手替她折下了那支丁香,遞到了她的眼前。
“請允許我為您代勞,我的女士。”
隨著花枝馥鬱的香氣一同降臨的,還有一個親昵的淺吻。
辛西婭笑著推拒著自己丈夫,拒絕了他更深層次接觸的請求。
“我嘴裡的藥劑味還冇散呢。”看著轉而親吻著她指節的丈夫,辛西婭笑著解釋。
魔法的世界,隻要開出足夠的價碼,找到合適的人,大部分的病症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痊癒。
但這隻是理性上的認知,德裡克的心裡仍難免將她視作大病初癒,以至於今天她見陽光正好,提出想要散步,她的丈夫卻如臨大敵,確保她的著裝不會再有任何生病的隱患後才接受了這個提議。
辛西婭熱愛自然中的花木遠勝於精心打理的庭院,尤其是現在這樣離開了城鎮,來到廣闊的森林。
僅僅是身處其中,胸中積鬱的濁氣都被一掃而空。
她再次抬手想要誘惑著一隻鳳蝶停留在她的指尖,可翩躚的小生物在她得逞前被德裡克的聲音驚飛。
“辛西婭,你想離開這嗎?”
他無端問起這樣一個問題,一時間辛西婭都有些怔愣。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
當然想,她從出生起至今的四十年未曾離開過這片土地,深愛著她的同時卻又不由得因為天性對更為廣闊的天地產生了好奇。
隻是這一切並不現實,強烈的表達也會帶給她的丈夫不安。
沉吟片刻後,她回答:“如果有機會的話。”
有機會。
平心而論,這是個很曖昧的詞。
什麼樣的情況算是機會?
她的丈夫終於結束了征戰,帶著她踏上旅途;掌握了獨自出行的能力後,自由地漫步於這個世界;一個故事般出現的愛慕著她的異性,帶她脫離這個囚籠。
這些都可以是所謂的機會。
德裡克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他越發嚴重的惶惑讓他難以剋製地用最悲觀的想法去出揣度辛西婭的心思。
他壓抑著顫抖,用能維持的最為平靜的聲音遞出了下一個問題:“那你會想離開我嗎?”
他懷中的妻子卻拽住了韁繩,認真地回望著他,讓他那些懦弱的,憂怖的情緒全都無所遁形地暴露於晨曦之中。
“德爾,你為什麼會這麼想?”辛西婭的語氣極為不解,似乎他這話再次違背了她那些不可撼動的認知邏輯,“你是我的丈夫啊。”
當他們婚姻契約定立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責任,她有與這個男人相伴終身的義務,除非他主動提出解除這個約定。
這無關愛情,甚至無關情感,隻是她對於自己的要求——完成每一個並非被迫定下的約定,信守每一個承諾。
就像那天,即便對方失約,她也會在雨中等待著對方,直到她完成了自己所能為約定做出的一切。
很蠢,但能讓她無愧於心。
德裡克得到了她的承諾,他不知應該高興還是無奈。
她承諾他的一生,卻未曾承諾愛。
或許在她的世界裡,這樣幽微而善變的感情本就無法作為承諾的物件。
他隻能將她緊緊地摟住,用動作闡述他難以言喻的情感。
他聽見了辛西婭的歎息與她安撫著揉捏他手背的動作,漸漸安定了下來。
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溫暖著這對緊緊相擁著的夫妻,如同婚禮上時降下的祝福,祝福著他們攜手走過餘生——至少是其中一方的餘生。
他們還有漫長的歲月,一切都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