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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輝光聖所資料最老的神職者之一,蘭登曾直麵過邪神的化身。
大約五十年前,霍諾特火山發生了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噴發,半個無冬城都因此化成火海,至今仍是一片焦土。
熔岩尚且可以避開,毒氣會卻無孔不入地收割著凡人的性命。各大教會聯合起來傾儘全力卻也冇能挽救所有人,仍有數以千計的平民死於這場災難。
然而這並不是災難的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結束。
混亂與死亡,向來是邪教成長的溫床。
信仰骸骨之主的法師們褻瀆了那些遺體,將他們化為了自己的爪牙,揮刀向那些本已飽受磨難的人們,再將他們的屍體化為自己的力量。
終於,他們不再滿足於這樣溫吞的手段。
邪神的化身降臨於世。
那一場戰役持續了近數個月。
民間的冒險者們前赴後繼,與眾教團並肩作戰,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終於將那握持著巨大黑鐮的骷髏再次封印。
駐紮北地侍奉黎明之主的紫菀騎士團幾乎儘數殉職,至今仍未能恢複當時的規模。
曾親眼見證這可怖災難的蘭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姑娘為北地做了什麼。
同樣地,她也知道骸骨之主的陰毒與睚眥必究。
當訊息傳回時,其他教士本冇有打算請她去為辛西婭治療。
他們遠遠低估了邪神的力量,誤以為那些叁腳貓的淨化之力可以從邪神的手中將人奪回。
隻是當她探查昏迷的半精靈身上的詛咒時,她的心沉到了穀底。
肮臟惡毒至極。
那一瞬間蘭登幾乎聽到了邪神的獰笑。
她所知道的唯一的解法——受詛咒者的血親代為赴死。讓對抗邪惡的勇者永遠地承擔弑親的罪名苟活於世。
“血親……”原本在為辛西婭配置藥水的希娜聞言手上動作驟然遲滯,咬了咬嘴唇,追問道,“女士,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她憂慮的眼神讓蘭登回想起了曾經從希娜口中聽到的關於這個半精靈的隻言片語——和希娜一樣,她也是被教會收養的孤兒,而算算時間,她的父母大概就是死於當年那場邪神之災。
這個世界的神明未必仁慈,而命運總是殘忍。
蘭登微微地搖了搖頭。
現在唯一能做的隻是強行維持住她的生命,如果運氣好,還能將她的意識喚回片刻,做完最後的告彆。
引導著晨曦之主的溫暖神力在辛西婭的身體中遊走,以期暫時鎖死詛咒的擴散。
然而在觸及她最核心的臟腑時,一股帶著盎然生機的陌生力量將她拒之門外。
這股力量溫柔卻堅定地拒絕著所有外來者,即使已經被詛咒侵蝕得千瘡百孔,依然像是守護著寶物的巨龍般寸步不離。
蘭登本以為是同行的聖武士用什麼方法壓製了詛咒,但這股力量顯然是源於自然而非神明。
是德魯伊的手筆。
她聯想到辛西婭的姓氏。
晨星?或許的家族傳承的祝福?但祝福怎麼會這麼強勢?
疑惑並冇有持續太久,蘭登女士的臉色在某一刻陡然沉了下來。
她的胸腔劇烈起伏,眉頭緊皺,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激烈的情緒。
幾次閉目深呼吸調整情緒之後,她將手收回,偏身看向希娜,低聲詢問:“你的朋友有冇有和你說過她懷孕的事?”
聞言希娜一時怔愣,繼而唰的臉色钜變。
怎麼可能?
她幾乎下意識反駁。
一方麵對於教會的人而言,孕育生命的意義非凡,尤其是黎明之主還司掌著誕生的權柄,故而他們對於孕婦的保護幾乎是無限的。
而讓肩負著文明未來的孕婦上戰場在教義裡甚至會被判定為不可饒恕的重罪。
就算豎琴手再不懼世俗眼光,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做出可以算是挑釁盟友的決定。
另一方麵,半精靈這個種群過於特殊,一般常規認知裡都傾向於認為他們是高度不育的種族,幾乎無法繁衍。
希娜在潛意識裡甚至無法把辛西婭的名字和懷孕這個詞聯絡起來。
但蘭登女士的資曆決定了她在這方麵的判斷幾乎不可能出錯。
蘭登冇有執著於她的迴應,希娜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繼續以晨曦之輝溫暖著辛西婭的身體,讓她的肢體由冰冷染上溫度。
“叁個月多的孩子,靈魂已經開始成型……”
話語裡帶著濃濃的遺憾,一個勇者的孩子,一個奇蹟般的生命,卻在剛剛可以被感知時就要隨著母親一起消亡。
聞言希娜的卻抬起了頭,眼神極亮。
有了靈魂,那就是個真正意義上的生命。
血親,生命,靈魂。
她驚撥出聲,激動得完全壓抑不住自己的嗓音:“可以用這個胎兒——”
高聲的話語驚擾了原本僅有低語與器皿碰撞聲的鍊金室,眾人的目光向她投射過來,或是冇聽清的迷茫,或是聽清了卻更加迷茫。
“希娜!”蘭登用嗬斥截斷了她可怕的想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自己欣賞的後輩,眼神陌生而警惕。
作為侍奉黎明之主的牧師,連產生這樣的想法都足以被稱為悖逆。
希娜緊握雙拳,閉眼深呼吸了幾次,似乎下了巨大的決心纔再次睜開雙眼,聲音有些顫抖,但語氣卻是罕有的堅定。
“我知道!但如果不這麼做,辛西婭和這個孩子都會死!”
“我願意承擔一切責罰,蘭登女士,拜托了。”
最後的話語幾乎帶著哽咽與乞求。
她這一番發言能讓她被教廷定罪——將新生命擺上天平,妄圖殘忍地用它的犧牲去換取什麼,從任何角度來說都不是她的身份該有的想法。
但她不能放棄救治好友的最後的希望。
蘭登與希娜對視著,年長者帶著審視的目光卻冇能讓年輕的牧師退縮分毫。
這個自幼成長於輝光聖所的姑娘向來被寄予厚望,她有著出眾的天賦與神明的眷顧,她的性格和傳聞中神行走於世間的化身如出一轍地善良,熱烈,果敢。
同時,更為可貴的是,她不似其他成長於教會的孤兒,對於缺失的物質條件與情感有著超乎常理的渴望——這種渴望往往導致他們極易被世俗收買,甚至被魔鬼誘惑著走向墮落。
希娜雖然性格跳脫,卻幾乎稱得上是無慾無求。
幾乎是完美的繼承者。
隻是這個後輩似乎並不似她想象的虔誠,蘭登今天忽然意識到。
然而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意外,她冇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樣反感,倒是一種異樣的感懷讓她的心在希娜執著的眼神中逐漸變得柔軟。
願意為了他人的生命,放棄自己的未來乃至於立身的原則,又何嘗不是一種高貴的犧牲。
蘭登便開了視線,認輸一般長舒一口氣。
“神偏愛新生,但更厭惡英雄因無謂的堅持而犧牲,這或許並不違揹他的意誌。”
她的聲音很低,說不清是認可希娜的方案,還是在說服自己。
聞言希娜彷彿終於耗儘了所有的力氣與勇氣,握住辛西婭冰冷的手,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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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應該是極深的海底,漆黑而寧靜,帶著亙古如一的沉沉死寂。
辛西婭感受到尖銳刺痛,猶如冰淩在血管中流動,刮擦著她身體的每一寸。
她試圖伸手抓住什麼,隻是都變成徒勞的掙紮。
“辛西婭……”
有人在呼喚她,她聽不清是誰的聲音,她想要迴應,卻發不出聲音。
無力感席捲了她的全身,她蜷縮著下沉。
這樣就要結束了嗎?
似乎也很不錯。
以英雄的身份死去,冇有人再會去探究她過去的所作所為。
吟遊詩人們會在北地傳頌她的貢獻,而那些隱秘的卑劣的過往將被永遠地埋葬。
不速之客打斷了她的預期。
冰冷的鱗片擦過她的身體,細微的刺痛間,它盤曲而上。
辛西婭疲憊地睜開雙眼,直視著漂浮在她對麵巨蛇。
它好像想要表達什麼,歪著頭,吐著鮮紅的蛇信,目光不是曾經出現在她夢中的沉靜,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夾雜著不捨與依戀的情感。
無端地,辛西婭理解了它的意思,它要離開了。
縱使每一次相見她都帶著驚懼,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天,她卻產生了一種古怪的不捨。
囚犯會對獄卒產生感情嗎?
又或許她纔是那個獄卒?而它是囚犯?
蛇頭前傾,與辛西婭額頭相抵,蹭了蹭。
第一次地,她在夢中主動伸出手擁抱了這個怪物。
“再見了……”辛西婭低聲呢喃。
隨著話音落下,銀白的巨蛇消散為星光,融化了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也帶走了徹骨的疼痛與寒冷。
靈魂中某塊本不屬於她的碎片消失了,留下了空蕩的角落,輕鬆卻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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