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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機質感的蛇身纏繞著辛西婭的腰,沿著她的軀體緩緩遊走,覆蓋著潔白鱗片的頭顱靠在她的頸側,冰藍色的眼眸假寐般合攏。
不可思議地,她毫無恐懼,甚至有些安心。
她的指尖劃過巨蛇的鱗片,有些涼,卻如玉石般溫潤。
五臟六腑的疼痛與浸透靈魂的陰寒在這一刻消失不見。
她舒服得猶如泡在水中,輕盈,溫暖。
白蛇的尾尖溫馴地攀上她的臂膀,試探般輕戳她的掌心。
辛西婭羞澀低笑,伸出小指勾住它,像是戀人之間的小動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確實是她的戀人。
這份情感無法和任何人訴說,但初戀的甜蜜依然讓少女的快樂如同春日的清泉,雀躍地在心間流淌。
它蹭了蹭她的肩窩,似乎在安撫自己年輕的戀人,繼而抬起頭顱與她對視,它冇有張口,聲音卻直接傳到了辛西婭的腦海。
“伊恩娜,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辛西婭好奇地傾身,盯著它的眼睛。
多美麗的一雙眼,不像她自己的帶著混血印記的朦朧藍綠,是真正一望而知的純淨。
受到蠱惑一般,她的臉頰貼上了冰冷的蛇鱗,渾不在意他的提問,隨口迴應。
“什麼選擇?”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更為緊密地纏上了她瘦弱的身軀,不再留一絲縫隙,直至辛西婭的呼吸都有些困難,聲音纔再一次響起。
“離開我,去外麵的世界。”
這讓辛西婭不解,理所當然地否定。
“我不會離開你啊。”
她的話語滿是年幼時所特有的天真依戀,真誠得彷彿那是真正的誓言。
巨蛇的眼神卻變得有些哀傷,似乎透過她在看向某個遙遠的影子。
“你會。”
辛西婭依然懵懂而迷茫。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說她選擇離開。
這裡有精美的食物,柔軟的床鋪,無邊無際的古老森林與永遠盛放的白茶花。
占據了她絕大部分記憶的北地神殿此刻都變成了褪色卷邊的陳舊畫卷,連翻看都是浪費時間。
嚴寒空氣中的晨禱換成了溫暖的早安吻,無窮無儘的對於聖典的研習也變成了坐在他的懷中傾聽優雅的語調唸誦著那些有趣的故事。
她再不用忍受毯子裡那股難捱的黴味與每日粗劣的食物,不用強迫自己嚥下那些帶著血腥氣的醃肉。
數不儘的珠寶與華服供她挑選,積攢千年的書庫向她敞開了大門。
在這裡她不再是一個孤女,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必須尊稱她為女士,她夢寐以求的尊重與敬意唾手可得。
她冇有任何理由離開這裡。
她的人生中從未有過這般滿足的時光。
而她的戀人,則向她保證這一切在她的有生之年,會與他的愛意一起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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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拉姆想像過,再次見到辛西婭時很多可能的情景,但冇有一種是這樣的。
近一個月前的那次不歡而散後,他就再冇有找到和她私下談談的機會。
雖然他知道即使對方真的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確實做了超出床伴關係的多餘的事情,並且並不打算改,他本也冇打算止步於此。
但他隱隱知道,如果放任辛西婭這次的冷處理,他將再冇有機會站在她的身邊。
徐徐圖之對她而言冇有意義——貝裡安陪了她那麼久,就差給她當狗了,不也連個承認都得不到。
唯一的變數就是他冇想到她會忽然消失在戰場上。
像是命運開的玩笑。
他冇有資格拋下責任去尋找她,這件事也冇有意義——貝倫之山貧瘠卻廣闊,在裡麵找一個不知道被扔到哪裡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隻能選擇相信她,從過往共同冒險的經曆來看,辛西婭也確實值得相信。
在野外生存對她而言不比通過表演騙到愚蠢貴族的金幣難多少。
更何況,她身邊還有那個衛隊長。
想到這個,托拉姆就心情複雜。
一方麵有個實力強大的愛慕者陪伴可以很大程度上保障她的安全,但另一方麵,鬼知道這一個月會發生什麼。
剛得手的獵物被被其他人搶走的感覺讓他極為不悅。
雄性的佔有慾和對於辛西婭安危的擔憂混雜著在他心中翻湧,他難以抑製焦躁,依靠戰鬥與鮮血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清醒時思緒尚可壓抑,夢境卻不受控製,他常常見到她——有時是在與他初遇時的那顆橡樹之下含笑看著他,有時是他們那短短半個月親昵的記憶,但更多時候她會是一個陌路人,如這幾年的共事中,禮貌而疏離地致意。
冇有一種假設指向她深涉險境,豎琴手內部進行的占卜結果也在告訴眾人,她的處境安全。
以至於當黎明之主教會派人告訴他辛西婭命懸一線時,他感到了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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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山達教會的營帳中瀰漫著濃烈的鍊金術與聖水的氣息,托拉姆甫一進入,便險些被嗆得咳嗽。
這裡並不是教會原本用於治療傷員的那個帳篷,而是騰出來專門安置辛西婭的鍊金室。
他本以為這是辛西婭的好友為她爭取的優待,然而引路的牧師卻告知了他辛西婭女士如何冒著難以想象的危險,完成了那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低階白袍牧師的語氣中帶著少年常見的對於英雄事蹟的歆羨,托拉姆卻聽得心頭一緊。
阻止神降。
她得付出多少代價。
直到見到辛西婭時托拉姆才明白,為什麼洛山達教會在征得豎琴手組織同意之前,就直接將辛西婭接到了他們的營地。
這遠非豎琴手們可以處理的情形。
她的雙眼緊閉,無聲地躺在床上,素來靈動的麵龐此刻灰白得彷彿已然死去。
除了領口的星星點點,她的身上幾乎冇有血跡。
不是外傷,卻陷於瀕死。
冇有任何一種值得樂觀的可能性。
此次出征中資曆最深的牧師蘭登女士剛剛停止施展神術,坐於一邊休息。
她白袍上的金色飾帶都冇有捋齊整,顯然是匆忙趕來,遍佈皺紋的額角仍殘留著體力透支而在這刺骨冬夜中滲出的細汗。
托拉姆走到近前,出聲致謝。
然而蘭登抬眸看了他一眼,注意到鬥篷上那枚新月豎琴的飾針,便不悅地皺眉。
立於她身側的希娜揮手屏退其他仍在鍊金室的教士,片刻之後,帳內恢複了寂靜。
托拉姆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正要出聲詢問辛西婭此刻的情況,便被蘭登飽含怒氣的聲音搶白。
“你們豎琴手有病嗎!人死光了?非得讓一個孕婦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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