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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降被打斷形成的巨大魔力波動以祭壇為圓心,席捲了貝倫之山北麓的大片土地,所有駐紮於這片區域且對魔力有所感知的人都不可能忽視這異常。
在白骨巨掌消逝的那一瞬間,湧動的屍潮與操控的法師都被瞬間抽乾了所有力量,徹底化為一灘灘抽動的爛肉。
這是他們原本就已準備好的籌碼,當然獻給他們侍奉的神明。
邪教的祭典便是如此,即便召喚失敗,代價依然需要被支付。
很奇怪,他們自己吝嗇殘忍貪婪,卻期待著他們的主人慷慨大度無私。
逸散的死靈之氣將林內的飛鳥從夜間驚醒,嘈雜的叫聲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逐漸歸於寂靜。
但德裡克冇有任何喘息的機會,在得到前進餘裕的瞬間,他便瞬身前行,衝向那座瀕臨崩毀的高台。
高台之上,月光退潮般從半精靈的身上熄滅,不堪重負的她終於失去了意識,癱軟著從邊緣跌落,如同失速的雨燕。
萬幸他趕上了。
辛西婭墜落在他的懷中,如一片羽毛那樣輕,那樣不真實。
她的神色意外地恬靜,陷入沉眠一般,雙眸緊閉著,依偎著他。
但他冇有哪怕一秒可以去細細品味抱著心上人的悸動。
山洞因方纔完全相悖的兩股力量的對抗而遍佈裂隙,鋒利的碎石如雨點般從洞頂落下,昭示著即將到來的全麵塌陷。
任何的遐思在此刻都是對彼此生命的不負責。
德裡克一手穿過辛西婭的膝彎,將她的頭按在胸前護住,朝著來時的路迅速撤離。
他們原本就已找到了遠征軍營地的方向,隻是被偶然打斷,重新找回那個方向對德裡克而言並不是難事。
他跑得很急,幾乎冇膝的大雪中,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前行得如此之快,然而在又一次躍過一個陡坡之後,或許是顛簸加重了傷情,靠在他懷中的辛西婭抽搐著嗆咳出了一口鮮血。
她的臉色更白了,不是因為唇邊的殷紅映襯,而是徹底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血色。
素來以冷靜沉穩的形象立身的衛隊長此刻手抖得幾次都冇能摸到辛西婭頸側的動脈,他潛意識在害怕什麼。
觸及的那一瞬他的心抖了一下。
她的心跳遠比他想象的微弱。
德裡克本以為辛西婭的昏迷源自於對於魔力的透支。
聖武士並不精於此道,但也能看出剛纔的魔法,並不是她這個實力的冒險者能輕易使用的。
他將她摟緊固定,步履更急,卻更穩。
然而他懷中半精靈體溫越來越低,臉色也在蒼白中透出死氣。
德裡克如夢初醒般將一縷神力注入她的體內,卻感知到了一股帶著強烈惡意的冰冷氣息在她體內遊走。
他終於意識到了她異常虛弱的來由——那個邪神在她的身體裡種下了一個詛咒,用以懲戒她的冒犯。
而骸骨之主米爾寇的詛咒隻會指向一個結果——死亡。
祂會讓冒犯祂威嚴的存在死去,困於祂的掌中,靈魂永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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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坍塌與陡然逸散的死靈氣息如信標般將這處祭壇暴露在了遠征軍的視線內。
在極短的時間裡他們便完成了集結派出一隊精銳前往探查。
神聖力量之間的相互感知讓他們順理成章地遇上了懷抱著辛西婭的德裡克。
那時半精靈的呼吸與心跳都已微弱得幾不可察,德裡克徒然地將神力灌入她的體內,維持著她的體溫。
他的表情空茫得可怕。
旁人試圖將辛西婭從他懷中接過去,讓擅長治療的生命領域的牧師進行探查,卻被德裡克一把揮開,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一時間,眾人麵麵相覷。
直到身著紅袍的牧師希娜撥開人群,上前揮手一拳迫使他的目光從辛西婭的麵龐上錯開,強行喚醒了他的理智接管他的軀體。
“我不知道她哪裡得罪了你,但如果你再不放手的話,我會認為你想謀害我的朋友。”希娜冷冷地看著德裡克,如是說道。
她是光明領域的牧師,擅長進攻遠甚於治療,救助病患不是她的職責;但她是辛西婭的摯友,她不想看著這男人莫名其妙的偏執與愚蠢抹殺了辛西婭的一線生機。
德裡克慌亂中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扯過一條毯子裹好懷中的半精靈,珍而重之地看著她被身著白袍的牧師抱走。
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即便此刻,倘若理性仍在,從任何角度分析,德裡克都不應該後悔他們前去探查的這個決定。
如果他和辛西婭冇有前去,邪神的化身直接降臨,那麼犧牲的遠不止是一個豎琴手中階成員那麼簡單。
他們的戰友,他們的親朋,北地數以萬計的無辜平民,以及人類數十年努力才勉強取得的發展成果都將毀於一旦。
辛西婭和他都做好了這個準備,纔會共同做出這個決定。
他的否定不僅會是對於自己的不負責任,也褻瀆了身為犧牲者的辛西婭的意誌。
他不應該後悔。
但他做不到。
德裡克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又是怎麼回到營地的。
當他反應過來時,他就已經坐在托姆教會的營帳中,機械地回答著格倫對於這近一個月的提問。
他的靈魂被切成了兩半。
一部分如同機械一樣精準地翻找著記憶,分析著可能,對答如流。
而另一部分,則冇有半點力氣,毫無知覺,一切聲音傳入他的耳中都化為了無意義的符號,猶如溺水前最後的空白。
他在後悔。
後悔為什麼自己冇有做好規劃,以至於辛西婭要獨自承受詛咒。
後悔為什麼冇有強硬地讓辛西婭離開,他去獨自探查。
後悔為什麼現在生死未卜的人不是他。
他的感情第一次將理性徹底地掩埋。
不知何時,格倫停住了記錄的筆。
任何的問詢都不該在此刻繼續了。
德裡克的聲音已經沙啞顫抖得難以分辨,即使他的表情依然冷肅。
注視著他空洞的雙眼,格倫無端覺得,這一次他遠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般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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