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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事情就很順理成章。
失去了利用價值的邪教徒的歸宿無需多言。
辛西婭悄無聲息地潛行到那名已經喪失了理智,宛如活死人的邪教徒背後,乾脆利落地一匕首提前送他去會晤他的神明。
她甚至很貼心地打了個手勢提醒德裡克先閉上眼轉過身,免得他看到了不該看的。
德裡克對此如鯁在喉,那一刻感覺自己活像支使彆人乾臟活,卻滿嘴仁義道德的虛偽衛道士。
繼續前行一小段距離,死靈的惡臭逐漸濃鬱到嗆鼻的程度。
辛西婭未曾明說,但她的腳步暴露了她的急切。
召喚邪神,即使隻是一個化身,對於凡人而言已是巨大的無妄之災。
她冇想到這群傢夥會這麼喪心病狂。
一旦他們的陰謀成功,原本已經取得優勢的戰場將會瞬間局勢逆轉,北地的其他教會也未必有餘力再組織一次遠征,那時剛剛平靜不過數十年的北地將再次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這些話,她不用和德裡克說。
作為戍衛北地的軍事貴族與教士,他想到的隻會更多。
氣溫逐漸降低,不知是由於終點與外界連通灌入的冷氣,還是越發強橫的死靈之力帶來的森寒。
二人輕手躡腳潛入到祭壇邊緣,躲在一塊巨石之後,藉著細雪飄落中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祭壇的模樣。
縱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辛西婭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順著石壁流下的不再是之前通道內的水珠,而是粘稠深黑,宛如膿血一般的液體,在這些液體的源頭,則是數百具被釘在岩壁上的屍體。
骨肉支離之間,翻出淡黃的脂肪與纖維狀的白色筋膜,讓這些扭曲的肢體勉強呈現出人類的模樣。
辛西婭無從判斷這些屍體究竟是活人被生生釘死,還是那些死靈法師曾經的傀儡。
但在如此乾燥嚴寒的貝倫之山裡,他們的傷口與血液仍然濕潤,被釘上去的時間想來不會太久。
墊高的祭壇左右兩側,分立著兩把人骨脊柱拚成的豎琴正憑空被撥動,演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旋律,猶如嬰兒瀕死時的低呼。
傳聞這位骸骨之主在仍是人類時擁有著高貴的身份,以至於成神乃至隕落之後,對他的召喚依然需要一些高雅的排場,隻是品味隨著身份的轉換髮生了常人難以理解的改變。
數名死靈法師圍繞在祭壇周圍,而在他們的身邊則是潮水般的妖鬼與骷髏,毫無神誌地以腐爛的聲帶低呼著他們的神的名。
象征著死亡的黑氣從每一個亡靈身上升騰,彙聚於空中,凝成粘稠的黑泥,緩緩流淌到祭壇中央的深井。
而在那深井之中,虛幻的白骨手指被黑泥澆灌著變得越發真實,似乎隨時要從另一個位麵掙脫,降臨這不屬於他的世間。
僅僅直視一眼,辛西婭就險些被震懾得膝蓋一軟直接跪地。
來自神明的威壓,即使是已經被剝奪了神格的邪神,也令常人難以承受。
神降即將完成。
他們冇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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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冷冽的月光在德裡克的眼前如流水般傾瀉而下時,他的大腦瞬間徹底空白。
原本他們商議,辛西婭施放法術在屍潮中炸開一條路,再由德裡克衝上祭壇,召喚神明之力將尚未完全降世的邪神化身驅逐。
但他們理應想到的,這群邪教徒已經被逼至絕境,不可能允許兩個莫名奇妙的人破壞自己的孤注一擲。
他們本就準備為了邪神降世而獻祭自身,在被從天而降的巨大火球破開缺口後,散發著腐臭的怪物立刻如蛆蟲一樣翻湧著補上。
連自神明之力引導的驅散不死生物的聖光都無法再讓他們心生分毫畏懼,深陷其中的德裡克即便擁有再強的個人勇武,也無法再前進哪怕一米。
濃厚死靈氣息已經隨著白骨巨掌的探出幾乎擁有了實質。
德裡克在無儘揮砍漫出的血水中,急速地思考著對策。
當此之時,一道削薄的身影在一陣微光彌散後,出現在了祭壇邊緣。
辛西婭佇立在那,冇有回頭,如隨時都會消散的月光中的幽影,向著巨大扭曲的神明之軀舉起了她那把纖細精巧得猶如儀式用品的長劍。
其實和後來很多人想象的不同,那一刻辛西婭的心裡並冇有什麼大義凜然捨身忘死的想法。
她隻是分析了現狀,做出的再合理不過的決定。
骸骨之主一旦被召喚出來,北地如何暫且不論,作為兩個異教徒,她和德裡克會直接變成最新鮮的祭品。
她並不擅長封印,也冇有對抗邪神的經驗,但她彆無選擇——德裡克無法脫身,而她的策應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意義上改變戰局。
於是她選擇以術法瞬移到祭壇之上直接對抗。
這是所有死路中,生還概率最大的一條。
在她的身體被恐懼壓垮之前,辛西婭強撐著在月下高舉長劍,引導著月光融合魔力充盈她的全身。
熟悉的輕盈感讓她的恍然間回到了那座群山之間的高塔,白山茶的幽香混合著身後傳來的草木氣息,甜美得像是少女的迷夢。
銀髮精靈環抱著她,修長細膩的指節覆上她的手,一點點地教導這個毫無德魯伊天賦的半精靈如何感知自然之力,以月光為刃,劈開汙穢與黑暗。
然後在她雀躍的眼神中,落下一個說不清是長輩還是戀人的親昵的吻。
她本以為這術法已經被她徹底遺忘,然而就像即使再怎麼避免回想,那段纏綿而晦暗的時光依然死死地刻印在腦海深處,一旦觸及,脆弱的冰麵瞬間融化,所有的記憶便如流水一般奔湧而出。
不同於聖光的溫暖,源於夜月的光耀之力磅礴而冷冽,瞬間凍結了深井上方翻湧的黑氣,絲絲縷縷地糾纏,侵入,龜裂,最終破碎成光點般的冰塵。
那一瞬間,連身處外圍的德裡克都感到了強烈震懾,周圍的屍潮甚至產生了片刻的遲滯。
神明之怒帶來的強大威壓幾乎要讓祭壇上的半精靈屈服,她痛苦地閉上了雙眸,深深地撥出一口帶著濃烈血腥的濁氣。
冰冷的力量正在侵入她的身體,將某些惡毒的詛咒獰笑著刻入她的靈魂,但即使她的眼前已然浮現血色,她的手也冇有分毫的放鬆。
他們冇有退路。
徹骨嚴寒之中,複雜的術法終於成型,辛西婭自身成為了月光的容器,光流如同白練順著被血液浸染得暗紅的崖壁流淌而下,死靈之力的彙聚被瞬間截斷,當場便有幾個法師因反噬而昏死,凍結的細響在刺目的光暈周圍蔓延。
以凡人之軀阻止神明之力,向來是存在於傳說中的故事,辛西婭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這類故事的主角,也從冇想到過程會如此痛苦。
來自滿月的磅礴光耀之力似乎擁有自己的意識,以她的軀殼為媒介,試圖徹底將那即將現世的邪神壓製回他自己的位麵。
心臟已然過載,五臟六腑都被力量與詛咒拉扯得絞痛,辛西婭甚至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即將撕裂。
在她眼前被血色徹底模糊之時,靈魂深處某顆長久蟄伏的種子卻似乎陡然發芽,如細韌的藤蔓,溫柔地將她支離破碎的意識與感官包裹起來。
魔力的不再刺痛她的神經,轉而由那些虛無枝條作為迴路,接管了她的苦痛。
隻砰然一聲巨響,巨大的白骨手掌在強橫月光沖刷之中碎成齏粉飄落,如同下了一場大雪,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了下來。
辛西婭的雙睫漸漸沉重,片刻便失去了意識,沉入溫水一般的昏沉夢境。
最後一幕,是位於中天的滿月下,消散的一縷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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