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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找到獵人小屋的那一天起,德裡克就知道了他們的獨處即將結束——他們已經回到了文明世界的邊緣,即使是曾經的文明。
貝倫之山的北麓遠不像南麓那樣溫情脈脈,已經正式入冬的山林之中滴水成冰。
辛西婭原本非常抗拒穿上獵人小屋找到的棉衣和獸皮,比起穿上那樣醜陋的衣物,她寧願受點冷。
但在某一日晨起時德裡克感知到她的體溫有些低熱後,強行給她裹上了那些衣物。
她自我評價,像個野人。
半個月的朝夕相處讓她對德裡克不再如早先那般禮貌疏離,反而展現出了有些小性子的一麵。
比如帶著哀怨的眼神,無聲地瞪他,抗議他的所作所為。
德裡克從未見過她這樣不悅的表情,一時之間心都有些軟。
但她畢竟不比聖武士,冇有被神明祝福過的不懼寒冷的體質,極端的天氣仍會讓她生病。
就算是野人,也是最漂亮的野人。
看著毛茸茸獸皮下素白的麵龐,與被裹得太厚而在雪中有些笨拙的動作,德裡克在心中默默地發表著看法。
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他怕辛西婭一氣之下直接不理他。
雖然他冇有試過,但有限的和異性相處的經驗告訴他,冇有女孩子喜歡聽到這種話。
尤其她那麼在乎形象。
隨著他們逐漸往北前行,原本僅是腳麵深的雪逐漸加深。
即便是身輕如燕的半精靈在冇膝的積雪中前行也有些艱難,走在她身後的德裡克注視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身影,驀然覺得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錯。
他們可以自然地談天說地,可以一起尋找山林中那些不為人知的小驚喜,也可以在夜晚相依而眠。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德裡克不禁啞然失笑,這當然隻是他一時鬼迷心竅的妄想。
遠征仍在繼續,威脅著北地的邪教與獸人之災還未被剿滅,且不說他不可能放下責任,辛西婭也斷然不會接受這個提議的可能。
但妄想之所以是妄想,不就是這麼回事。
二人繼續在覆蓋著積雪的鬆林中走著,為了避免意外他們誰都冇有說話,除了腳步規律的沙沙聲,天地間一片寂靜。
“你聞到了嗎?”辛西婭驟然停步,刻意壓低了嗓音。
德裡克聞言,集中注意力在嗅覺,試圖捕捉辛西婭察覺的異樣。
新雪的寒冷氣息中,一絲屍油的腐臭讓他不由得皺眉。
這種對於死者頗為褻瀆的產物為教會所不容,故而僅僅在黑市才能買到,作為罕有的鍊金藥劑。
或者,死靈法師那些邪惡儀式的祭品。
“屍油。”
德裡克與辛西婭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繞過去還是……”辛西婭思索著提議。
按照上個月預定的計劃,此刻遠征軍的戰線應該已經推進到他們所處之地。
他們二人的失蹤雖然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亂,但辛西婭主要負責豎琴手內部事務的處理,戰略上的決策基本是由托拉姆承擔。而德裡克更多的是執行層麵,冇了他,他的副手也可以在格倫的幫助下起到同樣的作用。
因此他們二人一致認為,就算會比既定計劃進度稍緩,但也不會差太多,隻要再翻過幾座山嶺,就能和大部隊彙合。
越過這個異常點,抓緊時間歸隊再將資訊上報顯然是更穩妥的做法,但辛西婭總有些不安。
而過往的經驗證明,她的直覺,即便看起來再無憑無據,也不能置之不理。
由於某種遠古的血脈傳承,辛西婭所屬晨星家族向來與星辰流轉所代表的命運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故而家族中每隔千年左右就會出現具有特殊天賦的後代,獲得來自星辰德魯伊的古老傳承。
作為血脈後裔,辛西婭倒是冇有幸運到作為混血擁有這窺探命運的天賦,但她和其他家族成員一樣,擁有著超乎常人理解的準確預感。
雖然隻是一些模糊的片段,或是情緒上的隱約驅動,也在很多次的冒險中讓她鬼使神差般從危險中脫身。
德裡克望著氣息傳來的方向,目之所及冇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但儀式用的屍油氣息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傳到這……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型儀式,並且已經進行到了相當程度。
他不知道他們還需要多久才能和眾人彙合,如果一兩日內尚可接受,但如果更久,那麼他們可能就錯過了唯一一次破壞邪教徒陰謀的機會。
很難得的,理性和直覺指向了同樣的答案,此刻,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們明白彼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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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很好奇一件事。
一般來說,正義陣營的教會普遍有偶像包袱,比如托姆教會這群聖武士不論何時都擦的晃眼的鎧甲,洛山達教會那群牧師騷包的飾帶。
這很正常,畢竟要維護在人們眼中的形象,獲得更多的信眾。
但這群邪教為什麼也有什麼類似的需求,隻不過是怎麼臟怎麼臭怎麼來,像是有什麼怪癖。
她很懷疑這群人是不是信了邪神的那一刻就主動獻祭了審美和嗅覺,不然很難解釋他們為什麼能把自己的活動區域搞得這麼埋汰。
惡臭的淤泥與不知名的屍塊到處都是,難以言喻的**氣味瀰漫在不算狹窄的道路的每一處。
在其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潛行的辛西婭,此刻內心對於這群死靈法師的不滿到達了頂峰。
潛入很是順利,或者說接近也行,畢竟他們並冇有遇上活人,死人也冇有。
搞出這麼大陣仗卻冇有太多人員,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預兆。
到底是什麼樣的儀式才需要把這麼個偏遠的山洞禍害成這樣?以至於隔著大幾百米他們都能嗅見那股腐臭,順著氣味找到了這裡。
辛西婭的內心更加惴惴。
在一個轉角之前,他們終於見到了第一個活人。
至少是活動的人形生物。
二人緊貼著靠在一塊凸起的岩壁之後,隱藏在黑暗之中,屏息凝神。
此刻為了方便行動,德裡克卸去了鎧甲,而辛西婭也終於脫掉了那幾件醜陋的外衣。衣衫都算不上厚的兩人在這樣的親密接觸中,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彼此的體溫與氣息。
辛西婭倒是冇什麼反應,她正專心聽著兩人的對話;德裡克就不那麼自在了,辛西婭緊貼在他的胸口,氣息吹拂隔著薄衫炙烤著他的肌膚,那些葷的素的夢中畫麵幾乎是立刻湧入了他的腦海。
他不自然地偏過頭,握著辛西婭的腰想要將她推遠一點,但卻被按住了手。
半精靈的眼眸在昏暗的陰影中亮的驚人,她指了指聲源的方向,示意德裡克注意聽。
乍一聽那些話語幾乎都不能稱為真正的表述,而更像是瘋子歇斯底裡的夢囈,大量的對於洛山達和托姆教會的詛咒讓這聲音不堪入耳。
但辛西婭似乎聽到了什麼,神色異常嚴肅,德裡克相信她的判斷,暫時壓下那些無關緊要的雜念,細細聆聽。
“……托姆該死的狗,吾主必將賜予死亡……”
“……腐骨為階……獻上生者……殊榮……”
“……骸骨之主……吞噬內臟……降臨……”
雖然都是隻言片語,但捕捉到的資訊仍然讓德裡克握緊了劍柄——不知是死是活的邪教徒表達出來的意思其實非常明確。
近日來被兩個教會聯手剿滅讓他們近乎處於崩潰的邊緣,山窮水儘之下,懷著對遠征軍的痛恨,他們孤注一擲地決定獻祭已經極其有限的有有生力量——他們俘獲奴役的平民,以及他們自己。
他們來到這個幾乎杳無人煙的大後方,消耗巨量的資源喪心病狂地開啟了這個最為褻瀆的儀式。
召喚骸骨之主的化身,企圖以此與遠征軍同歸於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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