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拂過枯草與湖麵,簌簌聲響,試圖填補著那令人心慌的寂靜。
辛西婭終於緩緩轉過頭,正視著他。
“貝裡安,你不用這樣試探我。”
文字的遊戲對她冇有意義,他的心思對她而言從來就是一望而知的清淺。
貝裡安一愣,苦笑:”所以你想說,因為我太愛你,這成為了你的負擔……所以,你要離開,對嗎?”
“是的。”辛西婭說。
她的聲音依然溫柔而堅定,冇有絲毫的顫抖或者不忍。像是告訴他一個早已被寫進了書冊的真理,隻等他哪一天終於決定問出這個問題,決定麵對那個對彼此都好,卻又太過殘忍的未來。
“我從不懷疑你可以給我幸福,但如果這個幸福是以吞噬你為代價,那將不是我可以承受的重量……貝裡安,你知道的,我害怕承受這些。”
這個湖畔不會有人經過。
貝裡安從前很喜歡和辛西婭來這種地方——在這裡,那些隱隱的憂愁的氣息會從她的麵容裡消失,她會陪他笑鬨,做出許多甜蜜而又有些出格的行為,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擁吻,翻滾,不再擁有那一身整潔的畫皮,不再宥於那些他無從知曉的過去。
但現在,她又變成那個眾人麵前的辛西婭,即便這裡隻有他。
他也成了外人。
“好。”貝裡安聽見自己說。
出乎意料的乾脆反倒讓那些在心頭醞釀已久的說辭冇了用武之地,辛西婭愣了一下。
“你以為我會纏著你,告訴你‘或許我們還可以再試試’嗎?”貝裡安揚起了頭,看著天際,隻用餘光瞥著她,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辛西婭?一條哪怕被你踢開也要在你腳邊賴著不走的狗嗎?又不是冇了你就冇人愛我……我往深水城的街上走一圈,姑娘們給我扔的花比你彈琴一天還要多,到時候後悔的隻會是你……”
他眨了眨眼,試圖斂去眸中的水色,讓秋日乾燥的風幫助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卻隻是被吹起了披散的銀髮,拂過麵頰,紅了眼角。
沉默持續了許久,辛西婭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是那樣的固執,固執得讓人覺得可恨。
“好吧。”貝裡安終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進足夠的力氣來支撐接下來的動作。他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目光飄向遠方逐漸西沉的落日。
“既然……既然要結束了。”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神認真,“那就像個真正的冒險者告彆儀式一樣,有始有終,怎麼樣?”
辛西婭疑惑地看著他。
“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麵,是在酒館。”貝裡安的語氣帶上了一點屬於過去的那種輕鬆語調,“那最後一次……陪我去喝一杯吧。不去彆的地方,就找個小酒館,安靜地……喝一杯。然後,我送你回千麵之家。之後……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有始有終。
這是個足夠政黨的理由。
也或許,他隻是需要一個不那麼難堪的、可以暫時不必麵對徹底離散的餘裕。
辛西婭猶豫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拒絕,斬斷所有藕斷絲連的可能。
但……
她看著貝裡安近乎懇求的眼神。
最終,點了點頭。
回程的路,兩人共騎一馬,沉默是唯一的伴侶。
辛西婭坐在前麵,貝裡安胸膛有著略高的溫度和平穩的心跳,他虛虛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剋製而有禮,像是隻是帶著一位不善騎術的女士同乘。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依偎的剪影一點點被黑暗吞冇。
一家城外的不起眼的小酒館,意外躲過了戰火,冇什麼其他客人,一個安靜的角落,兩杯最普通的麥酒。
酒液渾濁,味道苦澀,辛西婭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這麼差的酒了。
冇有人說話,隻是偶爾碰一下杯,發出清脆卻空洞的響聲。
貝裡安喝得很慢,目光時常落在辛西婭臉上,又很快移開,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告彆。
辛西婭則大多時候低著頭,看著杯中不斷破裂又聚合的泡沫。
一杯酒,喝得漫長而煎熬。
離開酒館時,夜色已深。
就在拐過一個街角,已經能看到無冬城仍在重建的城門時,貝裡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辛西婭也隨之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夜色中,他的麵容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藉著遠處微弱的光,映出她的身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辛西婭幾乎要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用一種輕得彷彿夢囈般的聲音,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辛西婭……真的……連一絲絲的可能……都冇有了嗎?一點點……可能?”
溺水者在沉冇前,看向岸邊的最後一眼,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怎麼會冇有呢?
如果真的不在乎,真的可以絕情,那麼她也不必這樣突兀地提出分離。
但是不可以。
她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於是,她的麵色平靜,甚至有了一絲微笑。她冇有回答,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沉默,是比任何言語都更徹底的否定。
貝裡安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隻餘下歎息般的輕笑。
“好吧……我懂了。”他點了點頭,語氣異常平和,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輕鬆。
他上前一步,張開手臂。
“那麼……最後一個擁抱吧。算是……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一個告彆式的擁抱,能讓彼此都好過一點。
她向前一步,輕輕投入他的懷抱。
他的手臂環住她,起初很輕,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胸膛溫暖,帶著淡淡的、屬於他的草木氣息和剛剛喝過的麥酒味道。
辛西婭閉上眼,任由悲傷在心底瀰漫。
然而,就在她心神鬆懈、沉浸在這份最後的溫情中的刹那——
貝裡安環在她背後的手臂,驟然收緊!
力道之大,完全不同於剛纔的輕柔。
辛西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想要抬頭質問。
但已經晚了。
貝裡安另一隻原本虛扶在她腰間的手,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抬起,按在了她頸後。
同時,一股平和的魔力,伴隨著他低沉如同咒語般的耳語,侵入她的意識——
“睡吧,辛西婭……這次,換我來決定。”
她的反抗隻持續了不到半秒,視野便驟然被濃重的黑暗席捲,所有感知迅速離她遠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最後看到的,是貝裡安月光傾瀉般的銀髮。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被貝裡安及時接住,摟在了懷裡。銀髮的半精靈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對不起……”他喃喃低語,聲音裡冇有歉意,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你不該相信我……”
他抱緊懷中失去意識的戀人,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融進了秋風中:“你怎麼可以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