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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之間的很多事情,是不需要、也不應該說清的。
就像當深秋的寒意悄然浸透每一寸空氣,千麵之家門前那棵古老橡樹開始落下橡子時,隻要不是傻子,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滿樹璨金的樹葉,不過是最後的一瞥。
要不了多久,寒霜便會將它剝蝕殆儘,隻餘下光禿禿的枝椏,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道理如此簡單,傻子纔不知道。
可貝裡安寧願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那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那片“此刻”的絢爛,假裝看不見腳下越積越厚的、象征終結的橡實。
就可以聽不懂辛西婭那些溫和話語下,為了他“好”而反覆斟酌、欲言又止的潛台詞。
就可以忽視掉她眼神中日益清晰的疲憊,以及那些溫言軟語之下的拒絕。
他不聽,不看,不想,拒絕著那些不算晦澀的隱喻。
他買了一個小院,在城外。
他冇有告訴辛西婭,像一個偷偷積攢寶藏、準備在生日那天給人驚喜的孩子。
他獨自往返,雇來工匠修繕屋舍,平整土地,用自然魔力引導、催生,讓院子裡即使在萬物凋零的深秋,依然保有幾分違背時令的、倔強的青翠與繁花——鳶尾、金盞菊、幾株晚開的玫瑰,還有牆角一片茸茸的、不畏寒的苔蘚。
就像他們曾經依偎著憧憬過的那個“家”的模樣。
有花草,有陽光,遠離喧囂與危險,隻有彼此。
他隔三差五就會消失半日,回來時身上有時帶著新鮮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辛西婭從不追問他的去向,甚至在他主動提及“去城外轉了轉”時,也隻是微笑著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他從前夢寐以求、此刻卻讓他心頭髮慌的——欣慰。
她似乎樂見他有自己的事情做,彷彿這印證了她某種期望的實現。
那個小院,就在他一次次的秘密造訪中,一點一滴地被填滿。
傢俱,溫暖的壁爐,廚房裡漸漸齊全的炊具,甚至窗台上,他還擺了兩個粗糙卻別緻的陶罐,想象著日後或許可以插上她喜歡的花。
一個家,在他固執的想象與勞作中,慢慢變得具體,觸手可及。
他深知,一旦告訴辛西婭,她會用什麼態度麵對。
這件事他冇有告訴辛西婭,因為她一定會用各種令人掉以輕心的溫言軟語去勸說他冇有必要——一切的客觀條件之下,不過是在拒絕他,拒絕著那個未來。
可惡的吟遊詩人,最擅長用美麗的旋律和動人的詞句,包裹出爾反爾的實質。
他想恨,卻恨不起來。
所以他什麼也不說。
將秘密、期待、還有日益膨脹的不安,一同鎖進那座日漸豐滿的空曠院落裡。
直到千麵之家門前的橡樹,一身金黃璀璨到了極致,終於在某一場夜雨後,開始大片的凋零。
金箔般的葉子鋪滿了門前石階,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一種繁華落儘的寂寥。
貝裡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再一次向辛西婭發出邀請,去城外,秋色正濃,散散心。
辛西婭冇有拒絕。
她很少拒絕他這些正常的、屬於戀人間的邀約。
他們騎著馬,離開了城市,沿著一條比上次更深入郊野的小徑緩行。
秋意已深,景色比之前更添幾分蕭瑟與濃烈,大片大片的樹林隻剩下深紅、赭石與鐵鏽色的葉子,在灰藍的天空下沉默地燃燒。
但這次漫步,似乎又不止是漫步。
辛西婭漸漸察覺到,貝裡安引領的方向並非隨性而至。
胯下的馬兒似乎也感知到了背上騎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腳步變得有些猶豫,漸漸落後了半個馬身。
貝裡安的神神秘秘,在過去,通常隻意味著一件事——他在準備一個驚喜。
也許是某處隱秘的美麗瀑布,也許是一叢罕見的晚秋漿果,也許是一首他偷偷為她譜寫的、還不太熟練的曲子。
辛西婭的嘴唇微微翕動,想說點什麼。
這些時日,那些體麵的、不傷和氣的暗示,她已經給出了太多。
她以為他懂,或者至少,會開始思考。
但貝裡安卻像是突然被替換了核心,變成了一個無法解讀任何潛台詞的笨拙構裝體,依舊執著地扮演著那個深情、專注、規劃著未來的戀人角色,對她的所有委婉疏離視而不見,甚至可能……
拒絕承認。
風聲穿過疏朗的枝頭,帶來遠方湖水微腥的氣息和枯葉旋轉落地的簌簌聲。
她落在後麵,有些遠了。
貝裡安終於察覺,勒住馬,回頭望來。
他看著她,那雙蒼綠色的眼眸在秋日略顯清冷的光線下,依然盛滿了溫柔。
那是少年人毫無保留、熾熱純粹的愛意,清澈見底,也因此格外沉重。
正是這雙眼,這份她曾為之悸動、如今卻成為枷鎖的愛意。
她所有猶豫、不忍與痛苦的根源。
辛西婭看見他利落地翻身下馬,銀白的長髮隨著動作揚起,在光線中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沖淡了些許他眉宇間不自覺的緊繃。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她下馬、攜手同行的姿態。
四目相對。
辛西婭在那片溫柔的翠綠深處,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在求她,彆問,彆拒絕,隻是跟著他走完這段路。
沉默了幾秒,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最終還是將手放入他的掌心,藉著他的力道下了馬。
指尖相觸,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溫暖。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沉默地沿著小徑向前走去。
靴子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取代了所有言語。
路旁的景色漸漸開闊,一片不大但異常清澈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倒映著高遠的天空和斑斕的岸林,藍綠交融,澄澈剔透,在午後的天光下微微盪漾著細碎的波光。
很美,美得讓辛西婭心頭那根弦,莫名地鬆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貝裡安,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時微微垂著眼瞼,長而密的銀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而眼尾處,似乎有一抹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來的、細微的紅。
微涼的秋風恰在此時掠過湖麵,帶來濕潤的水汽,吹動了她的髮梢和他的衣角。
像極了那些她曾經書寫過的、用以轉換場景或情緒的固定橋段。
她也終於決定,不再躲閃,順著這陣風,說出那句早已盤桓在心頭的話。
“……抱歉。”
聲音很輕,幾乎一出口就要被風吹散。
貝裡安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抬頭,隻是垂眸看著兩人依舊交握的手,然後,更緊地、近乎固執地握住了她,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麼。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你不用說這些的。”頓了頓,更久的一段沉默後,他纔像是用儘了所有勇氣,“……你真的,決定了?”
這似乎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將分離,如此直白地、**地擺上桌麵,不再用任何未來的許諾、委婉的勸導或未儘的挑戰來包裝。
最初,是不屑於談。
後來,是不敢去碰。
“嗯。”辛西婭也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心某處。
“……冇有再一個挑戰?或者……條件?”貝裡安終於抬起了眼,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側臉,他的眼裡裡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濃烈的眷戀與不甘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試圖彎起嘴角,擠出一個輕鬆些的、帶著玩笑意味的表情,聲音卻乾澀發顫:“讓我……再獲得一個機會?”
一個拙劣的玩笑。
它冇能讓擅長笑容的吟遊詩人展露絲毫笑意,甚至冇有得到任何語言上的迴應。
辛西婭隻是維持著看向湖麵的姿勢,沉默著,扼殺著最後一點的自欺欺人。
貝裡安嘴角那點強撐的弧度終於徹底垮塌。
他慢慢地、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般,鬆開了緊握著辛西婭的手。
掌心驟然失去的溫度,讓他指尖微微蜷縮。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麵向那片瀲灩得如同她眼眸的湖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勉強發出一點類似笑聲的短促氣音。
“辛西婭,”他對著湖水,聲音低啞,“你知不知道……其實,你一直在拒絕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回憶那些細碎的、被刻意忽視的隱痛。
“除了最開始……你推開酒館門,問我需不需要隊友的那一刻……除了那一次,你後來,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拒絕我。”
“我離開,你從不來找我;我想要表白,你當做冇有聽見;你給我的每一次迴應,每一個承諾,都在不久後破滅……”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翠綠的眼睛裡,映著湖水的波光,也映著她沉默的身影,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凝結成一片近乎破碎的笑意。
“辛西婭……我……真的讓你那麼……難以忍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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