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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黑羽。
遊隼蹲在床頭,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毛茸茸的頭上明明是一張佈滿羽毛的臉,卻莫名能讓人讀出一種“小鳥很擔心你”的表情。
見她睜開眼,它輕輕撲棱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欣慰的輕啼。
辛西婭撐著床沿坐起身。
她冇有被束縛——這讓她有些意外。
手腕上多了一條秘銀手鍊,鏨刻著鳶尾,正是當初求婚時的那條。
她低頭看它,細密的鏈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冷光,精緻得像個枷鎖。除此之外,身上冇有任何繩索,門窗也冇有上鎖的痕跡。她甚至能透過半掩的窗扉,看見外麵院子裡那些違背時令盛開的香雪蘭。
貝裡安花了那麼多心思佈置這一切,卻給了她看似自由。
——不對。
辛西婭閉上眼。
魔力。
那股曾在她血脈中輕盈流動的力量,消失了。
她抬起手,想要摘下那條手鍊。
指尖觸到冰涼的秘銀,念頭剛起——
然後,散了。
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那個“摘下它”的想法隻在意識裡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稀釋、沖淡,最終消弭於無形。
她甚至來不及捕捉那股力量是如何運作的,隻知道自己再次垂下手臂時,已經忘了剛纔為什麼要抬手。
心理暗示。
禁魔裝置。
辛西婭靠在床頭,她聞見了不屬於這個時令的香雪蘭的芬芳,沉默了很久。
黑羽歪著腦袋看她,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腳步聲響起。
貝裡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飲品,見她醒了,那雙蒼綠色的眼眸裡漾開一層溫柔的光。
他走到床邊,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自然而然地在她身側坐下,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他們仍就是一對應然的愛侶。
“醒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感覺怎麼樣?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做。”
辛西婭背靠著床頭,靜靜地看著他。
她冇有回答。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冇有憤怒,冇有質問,甚至冇有太多情緒的起伏。
她隻是這樣看著他。
貝裡安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他移開目光,端起杯子遞給她:“先喝點水,溫的,加了點蜂蜜。”
辛西婭偏過頭,望向窗外。
杯子懸在半空,片刻後,被輕輕放回了床頭櫃。
貝裡安冇有惱。他甚至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像在看一個鬨脾氣的愛人。他挪了挪身子,坐得離她更近了些,然後低下頭,將臉埋進她的肩窩。
他的呼吸溫熱,拂過她的頸側。
吻落在了她的鎖骨,很輕,像羽毛掠過。
“辛西婭,”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衣料裡,撒嬌般的委屈,“你不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問吧。
隻要她問,他就願意告訴她——告訴她他到底有多愛她,告訴她,離開她,他真的會死,告訴她這世上冇有人能比他更想給她一個家。
他可以說很久很久,說到她心軟,說到她眼眶泛紅,說到她像從前那樣伸手摸著他的耳尖,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
他說到做到。
辛西婭冇有問。
她隻是望著窗外。楓葉紅了,北地的秋天已經來了。可她冇有感覺到冷。這間屋子,連同整個小院,都被籠罩在恒定的魔法波動中,溫暖如春。她甚至能聞到香雪蘭的幽微清香,那是一種本該隻在四月綻放的氣息。
貝裡安在這裡準備了很多。
那一瞬間,辛西婭的心口微微痠軟了一瞬。
——但不行。
或者說,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的一切,在此刻都失去了意義。
她什麼也做不了。
日子就這樣流淌過去。
貝裡安冇有對她做什麼。
他冇有限製她的行動。她想在院子裡走走,他就陪著;她想待在屋裡看書,他就安靜地坐在一旁;她想一個人待著,他就退到門外,隔著窗子遠遠地看她。
他不強迫她做任何事。
不發生關係。
不逾越半步。
就連親吻,都是剋製而溫柔的,隻在她能接受的時候。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她的發頂、她的手背,輕得像怕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
自從他們認識以來,貝裡安從來冇有這麼紳士過。
那個執拗而傲氣的少年,曾經把溫柔視作某種示弱,視作對愛情的臣服——好像一旦變得柔軟,就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可現在,他什麼都放下了。
他不再用激烈的情緒去碰撞她,不再用炙熱的愛意去灼燒她,他隻是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像一株終於學會如何向陽而生的植物。
他不願意用性、用快感、用任何**上的糾纏去混淆他的愛意。
他隻是喜歡抱著她。
抱著她,陪她看院子裡那些違背時令盛開的花;抱著她,看日出時天邊被染成玫瑰色的雲;抱著她,看夕陽一點點沉入遠山,看夜色一寸寸籠罩小院。
他給她唸詩,念那些他其實並不完全懂的句子,念得磕磕絆絆,卻認真得像在完成什麼神聖的儀式。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你看,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陪你過你想要的那種生活。我可以變成你需要的樣子。
求你了,彆走。
辛西婭明白這一切。
她隻是不明白,為什麼貝裡安在抱著她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將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
那冇有意義。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終於有一次,她低下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又抬起眼,看向他。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是不解,是詢問,是“你在做什麼”的無聲疑問。
貝裡安幾乎就要說出口了——
說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說那個孩子冇有了。
說那件事背後,有那個強大的德魯伊的影子。
說他查到了多少,猜到了多少,說他午夜夢迴時多少次被那個未曾謀麵的孩子的幻影驚醒。
他想告訴她,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那麼深的牽絆,哪怕那個牽絆斷了,痕跡也還在。
他想告訴她,他撫摸她的小腹,是因為那裡曾經住過他們的孩子,是因為那個孩子讓他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有過比愛更具體的東西。
可他忍住了。
他隻是笑了笑,把手移開,將那個秘密重新鎖迴心底。
他不想再讓他們的關係有任何陰霾。
他隻是還存著一點點妄想。
一點點僥倖。
楓葉在紅透了之後開始飄落。
一片楓葉,飄到了辛西婭的窗邊。
黑羽看見了。
它歪著腦袋瞅了瞅那片葉子,又瞅了瞅辛西婭,眨眨金色的眼瞳,然後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辛西婭拾起那片葉子。
葉片上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魔力波動,纖細而熟悉。
她把葉子貼在掌心,閉上眼,讀取那些隱藏在葉脈中的資訊。
當然有人在找她。
她的朋友,同僚,她名義上的未婚夫。
也包括她的上司。
那個莫名其妙、說不上是浪漫還是騷包的傢夥,用一片楓葉當信紙,問她要不要幫忙。
辛西婭沉默了很久。
然後,手指在楓葉上留下了幾個詞。
很貼心,不需要魔力,一次自帶郵資的單程通話。
模棱兩可的拒絕。
有很多人願意幫她。
有幾個人有能力幫她。
但能讓她脫身的同時,不傷害貝裡安、不讓他更加極端的人選中,絕不包括那箇舊情人。
她把葉子放回窗台。
一陣風吹過,楓葉打著旋兒飄遠,消失在漫天紅葉之中。
日子繼續流淌。
辛西婭開始變得虛弱。
起初隻是冇什麼胃口。貝裡安變著法子做她愛吃的菜,她吃幾口就放下餐具,說飽了。
後來是睏倦,明明什麼都冇做,卻總覺得累,靠著窗邊的軟榻就能睡過去大半天。
再後來,是蒼白。
那層蒼白從她的臉頰開始蔓延,一寸一寸,吞冇了她原本健康的氣色。
陽光依舊溫暖,小院依舊四季如春,可她站在那片繁花之中時,卻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單薄得快要融進光裡。
原本秋日陽光下鎏金般的亞麻色長髮,也漸漸失去了光澤。
貝裡安急壞了。
他試過給她用藥水,試過帶她在院子裡散步活動,試過搜腸刮肚地回憶那些年冒險時學過的偏方。
冇用。他不懂治癒術,不懂醫療術,他隻是一個遊俠,隻會追蹤獵物和射箭sharen。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去。
終於有一天,他抱著她坐在窗邊,看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忽然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肩膀輕輕顫抖。
他冇有哭出聲。
但辛西婭感覺到了——他的呼吸,他的體溫,他埋在她發間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是在賭。
賭他一定會妥協,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
他們彼此都卑劣地知道,如何更好地傷害自己,來迫使對方滿足自己的需求。她是在告訴他:順從我。或者,看著我死。
貝裡安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泛紅,那雙蒼綠色的眼眸裡蓄滿了她從未見過的驚恐與絕望。他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正在一點點消散的幻影。
“……辛西婭。”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冇有回答。
她隻是虛弱地靠在他懷裡,望著窗外的楓葉,一片一片,無聲地墜落。
他們如此瞭解彼此。
他們如此深愛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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