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世界存在命運。
這一點毋庸置疑。
否則那些能窺見時間碎片、解讀星象軌跡、從茶漬或內臟形狀中拚湊出未來模糊輪廓的占卜師與預言學派法師,便都成了可悲的騙子。
宇宙自有其隱秘的織機,無形的絲線纏繞著每一個靈魂,編織出或輝煌或黯淡、或漫長或短暫的圖景。
但貝裡安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荒謬的偶然。
因為倘若真有所謂的命運,那麼它顯然從未,哪怕一次,對他展露過絲毫的眷顧。
否則,為什麼要賦予他尷尬的血統——一個在精靈眼中不夠純粹、在人類眼中又太過異類的半精靈?
為什麼要給他一個疏離冰冷、視他為家族瑕疵的所謂家庭?
為什麼要讓他的生命註定比真正的精靈短暫,又比普通人類更長,長久到足以清晰地感受時間流逝帶來的所有失去?
而最殘忍的是,為什麼每一次,每一次當他以為觸手可及、當他用儘全力去握緊時,他最珍視的東西——那份他視為生命唯一意義與錨點的愛情——總是如同流沙般從指縫滑走,留下空茫的刺痛?
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每一次,當辛西婭身陷險境、最需要他在身邊的時候,他總是會因為各種各樣無聊到令人發笑的原因而不在她身旁?
被瑣碎任務絆住,被錯誤情報誤導,甚至僅僅是因為一次該死的、不合時宜的迷路或天氣延誤。
命運彷彿一個惡趣味的觀眾,津津有味地欣賞著他一次次撲空,一次次在事後得知訊息時,被悔恨與後怕折磨得幾乎發狂。
所以,當他終於完成了那個艱難的任務,馬不停蹄地趕往輝光聖所時,心中翻湧的不僅僅是疲憊,更有一種近乎灼熱的迫切。
他做到了。
他完成了對她的承諾,那個離開她、去證明自己可以不依賴她而獨立的承諾。
他想立刻見到她,告訴她:你看,我做到了。
我可以的。
所以,請履行你的諾言,留在我身邊,不要再離開,不要再涉足那些危險……
然而在瑟布林河畔,他聽到無冬城遭遇突襲、局勢危急的訊息。
那一刻,貝裡安的心臟緊縮,但隨即,另一種情緒迅速覆蓋了驚懼——慶幸。
慶幸辛西婭在輝光聖所,這個北地最堅固的信仰堡壘之一。
她是安全的。
一定是安全的。
隻是那不詳的預感如同附骨之疽,驅使他連夜疾馳,披著星光和晨露趕到聖所。
迎接他的是希娜凝重的麵孔和簡短的話語:“辛西婭作為信使,去無冬城了。”
無冬城。
又是無冬城。
這座名字聽起來充滿詩意與寧靜的城市,似乎總是與災禍、混亂、死亡緊密相連。
它就像一個散發著甜美香氣卻內裡腐壞的果實,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在意的人捲入危險的漩渦。
而當他在千麵之家那間安靜得過分的客房裡,終於見到辛西婭時,所有紛亂的思緒、焦灼的擔憂,都瞬間被眼前景象凍結,然後化為更尖銳的刺痛。
她靠在床頭,亞麻色的長髮鬆散地披著,臉色再次變為了大病初癒般的蒼白與疲憊。
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呼吸輕而淺。
賽伊絲輕聲告訴他,她脫力嚴重,精神力透支,身上雖無致命傷,但需要靜養。
她又差點死了。
在他不在的時候。又一次。
“貝裡安?”
辛西婭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
看到他站在門口,逆著光,銀髮有些淩亂,那雙翠綠的眼眸裡翻湧著激烈的情緒——擔憂、後怕、憤怒,還有近乎偏執的緊張。
她的心微微一動,重逢的喜悅還冇來得及升起,就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賽伊絲體貼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貝裡安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他想觸碰她,手伸到一半卻又僵住,像是怕碰碎了她。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完成任務了……我做到了……我回來了……”
他急於陳述,急於證明,“你答應過的,辛西婭,你說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會……”
“我知道。”辛西婭輕聲打斷他,努力想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卻發現嘴角有些沉重,“我很高興你平安回來,貝裡安。真的。”
但貝裡安接下來的話,卻讓那勉強揚起的弧度一點點落了下去。
他開始急切地、事無钜細地描述任務中的細節——如何避開巡邏,如何解讀暗號,如何在最後關頭險些被髮現又如何僥倖脫身……
他在呈交一份證據,一份證明他獨立、有用的證據。
他看著她,眼神熾熱得讓她心驚:“我每一天都在想,快點結束,快點回來見你。河水的聲音讓我想起你的豎琴,林間的風像你在低語……支撐我走完每一步的,就是想到完成之後,就能回到你身邊,你再也不會離開,我們……”
辛西婭靜靜地聽著。
不對。
完全不對。
她提出的那個約定,從來不是貝裡安去完成某個具體的任務。
她要的,是他能好起來。
是那個曾經驕傲、敏銳、有著自己生命重心的半精靈遊俠能回來。
而不是像是一個癮君子,為了獲得下一次劑量的許可,而勉強自己去扮演一個正常人。
他根本冇有獲得自由。
她的存在,反而成了他更深的枷鎖。
他離開她,並不是為了找到自己,而隻是為了有資格重新繫結她。
辛西婭看著貝裡安的眼睛,就像看到了一個正在走向懸崖而不自知的人。
而自己,就是引他墜落的幻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