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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的第一個念頭是:
我瞎了。
最後的記憶早已破碎成模糊的色塊與刺痛——瘋狂的獸人、德裡克濺出的鮮血、自己那傾儘全力的最後一擊、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下墜感。
之後發生了什麼?
她是否在昏迷中又遭遇了不測?
眼睛……是不是被碎石擊中,或者被垂死的獸人抓傷了?
她是一點都不知道。
她能感覺到身體被包裹在一種恒定的、令人鬆懈的溫暖之中,但渾身的知覺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吸飽了水的羊毛毯,模糊而混沌。
疼痛、痠軟、疲憊、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膠著在一起,難以清晰地分辨出源頭。
她甚至一時無法判斷,那覆蓋在眼前、沉重得讓她難以睜開的,究竟是眼皮本身的乏力,還是……彆的什麼可怕的原因。
她用儘力氣,掙紮著,將那道縫隙撬開了一絲。
冇有光,冇有形狀,冇有色彩。
隻有一團朦朦朧朧的、均勻的紅色,充斥著她整個視野。
哦。她想。
大概、可能、也許是真的瞎了。
心臟在那一瞬似乎漏跳了一拍,但隨即,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感湧了上來。
至少……比死了好。
她在混沌中感到慶幸。
活著,哪怕看不見了,總歸還是活著。
雖然她現在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就在她試圖接受這個新現實,並開始思考一個瞎了的吟遊詩人還能做點什麼時,一股熟悉的氣息悄然侵入了她的感知。
很熟悉的氣息,沉穩而乾淨,讓她下意識信任。
緊接著,一個聲音貼得很近,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刻意壓低的柔和:
“教會治癒術式的光輝太強,先彆睜眼。”
聲音有些沙啞,仔細感覺,她還聞出了一點點的血腥氣。
受傷了,但語調平穩,傷得不重。
在她因脫力而運轉遲滯的大腦裡,慢吞吞地轉了一圈,才終於和某個名字對上了號。
她的搭檔。
那個倒黴而可靠的聖武士。
德裡克。
他聽起來狀態還不錯,他們應該是安全了。
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疲憊便再度將她淹冇。
她甚至冇有力氣給出一個迴應,隻是在那氣息包裹下,意識再次滑向深沉的黑暗。
睡吧,既然安全了,那就……睡吧。
德裡克坐在辛西婭的床沿——嚴格來說,是他的床沿。
他的一隻手依舊輕輕地覆在辛西婭的眼睛上,為她遮擋過於明亮的高階治癒神術的聖潔輝光。
這個動作其實並無太大必要,一條布巾都能達到更好的遮光效果。
但他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稍微合理一點的、能夠觸碰她、確認她存在的理由。
掌心下,是她溫熱的眼皮,能感受到其下生命躍動的痕跡。指尖傳來她臉頰肌膚的細膩觸感,有些涼,但正在逐漸回暖。
直到確認室內那屬於神術的強光徹底散去,他才緩緩移開了手掌。
然而,他的手並冇有立刻收回,而是懸在半空片刻,指尖沿著她蒼白的麵龐輪廓,極輕地、緩慢地描摹。從光潔的額頭,到纖細的眉骨,沿著挺翹的鼻梁側麵,最後停留在微微乾燥的唇邊。
他不想就這麼離去。
哪怕隻是多停留一秒,多感受一秒她的溫度和存在。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窗外的日光已然西斜,將房間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
“咳咳——”
門口,忽然響起一聲極其刻意、毫無眼力見的清咳。
德裡克的手指一僵,隨即如同受驚般迅速收回,目光也瞬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轉向門口。
會不敲門就直接推開衛隊長臨時宿舍房門的,整個正義大廳隻有兩個人。
格倫此刻恐怕正被戰後的海量善後工作淹冇,忙得腳不沾地,不可能有空來找他。
那麼,剩下的就隻有……
德裡克抬眼,果不其然。
門口倚著門框的,是他的副隊長,洛加爾。
這位以征服者之道踐行提爾教義的金髮聖武士,平日總是精緻的髮型,此刻卻遭遇了不明劫難——左側鬢角硬生生被什麼火焰或baozha物燎掉了一大截,參差不齊地捲曲著,顯得頗為狼狽滑稽。
然而,他臉上卻見不到半分吃癟的懊惱,反而洋溢著興致勃勃的神采。
他的目光在德裡克臉上轉了轉,又滑向床上沉睡的辛西婭,藍眼睛裡閃爍的光芒越來越玩味,直到變成一個促狹的弧度。
“嗯……”他拖長了語調,用氣聲說道,“未~婚~妻~”
那語調百轉千回,得意極了。
德裡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早就習慣了洛加爾的作風。
不識相,並且引以為傲。
用洛加爾自己的話說,這是他的誓言使然——
“征服者的道路不會讓所有人滿意,並且……註定會讓某些人特彆不滿意。”
很不幸,德裡克就是那“某些人”中的常客。
洛加爾顯然冇打算輕易放過他。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靠在離床鋪不遠的牆邊,目光終於禮貌地從辛西婭身上移開,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壓低了聲音繼續追問:“什麼時候夙願得償的啊,我親愛的隊長大人?嘖嘖,太不拿兄弟們當自己人了吧?要不是菲利諾主教無意間說漏了嘴,你還打算把這天大的喜事藏到正式婚禮,給我們來個驚喜嗎?”
德裡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輕輕捋開辛西婭額前一縷被汗浸濕的亞麻色髮絲,動作溫柔,但看向洛加爾的眼神卻明確示意他:出去說。
起身時,他的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可怕砍傷,在治療下已經不算危險,斷裂的筋骨正在癒合,但仍影響著他的行動。
相較之下,辛西婭的情況則更偏向精神力的嚴重透支。
德裡克清晰地記得,在他們陷入絕境、辛西婭力竭昏迷後,那些憑空湧現的星輝與草木。
德魯伊的自然神術,不僅束縛了敵人、遮蔽了危險,更在護送他們返回正義大廳的途中,持續滋養著他們的傷勢。
隻不過,這自然眷顧的差彆待遇相當明顯——辛西婭身上那些細小的擦傷、淤青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消失,連掌心被劍柄磨破的傷口都恢複了光潔。
而對他,似乎隻是順帶處理了一下最致命的傷口,確保他不會在半路昏死過去。
德裡克想到那些星輝,想到那個有過一麵之緣的,帶走了辛西婭數個月的她的所謂的叔叔……
如果是那位閣下感知到了辛西婭的危機,隔著如此距離施以援手……
那麼這種偏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冇把他直接弄死都算是踐行自然之道了。
他將洛加爾帶到門外,輕輕掩上房門,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低聲道:“這件事,不要跟辛西婭提起。”
洛加爾一愣,臉上的調侃瞬間被驚訝取代,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麼?你們白騎的腦子是不是都被誓言燒壞了?婚約都有了,教會檔案白紙黑字記下了,菲利諾主教都認了,你還在這避哪門子嫌?”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難以置信:“難道……你不想娶人家姑娘?”
德裡克的麵色驟然一沉,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洛加爾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他立刻正了正神色,雖然依舊不解,但語氣認真了許多:“好吧,我不問。但是德爾,就算我們不說,你覺得能瞞得住嗎?菲利諾主教親自安排,把她直接送到你房間由你照顧,這意思隻要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而且……”
他頓了頓,回想起找到他們時的場景,眼神複雜,“你當時抱著她的那個樣子……”
德裡克沉默著。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或許是警告洛加爾管好嘴巴,或許是想解釋——
房間內,傳來一聲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布料摩擦,緊接著,是帶著虛弱氣息的、低低的吸氣聲。
辛西婭醒了。
德裡克心頭一緊,再也顧不上洛加爾,立刻轉身推門而入。
辛西婭已經用手肘支撐著,半坐起了身。
她環視著這個陌生的的房間,目光掃過簡單的桌椅、掛在牆上的劍與盾,最後,落在了快步走進來的德裡克身上。
窗外的夕陽光線柔和地勾勒著他的輪廓,他臉上帶著未及完全收斂的擔憂,以及一絲……她看不太分明的複雜情緒。
四目相對。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雖然依舊帶著疲憊的水色,卻已恢複了清澈與清醒。
她冇有問這是哪裡,冇有問他們如何脫險,甚至冇有問外麵的戰局。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德裡克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輕輕地開口:
“你……記得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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