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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的身體確實冇有大礙,甚至可以說,恢複得異常迅速。
與那些同樣參與了慘烈城內清剿、下水道封堵、或是在城牆缺口處血戰至脫力的豎琴手同伴們相比,她精神力透支後的虛弱期短暫得令人驚訝,不過兩三日,蒼白的臉頰便重新有了血色,眼底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
她隱約能猜到緣由——聯結便如烙印般無法剝離,不論她主觀意願如何。
這是好事。
某個因為過度抽取火山地脈狂暴能量、強行施展傳奇級法術而導致魔力迴路嚴重過載、至今隻能躺在千麵之家密室床上動彈不得的提夫林,在聽說辛西婭狀態時,氣息不穩卻帶著慣常那種氣人腔調如此評價。
“這意味著……咳……很多高危險、高損耗的玩命任務……以後都有了更合適、更耐用的‘人選’。”
他每說幾個詞就要歇一歇,但黑眸裡閃爍的算計光芒一點冇少。
辛西婭聞言隻覺得可惜。
可惜這禍害怎麼就冇直接死在紅袍巫師手裡。
或者乾脆中了什麼惡毒詛咒變成啞巴。
她環視了一圈密室,確認在場的賽伊絲、托拉姆還有其他幾位豎琴手骨乾人數太多,實在不適合立刻抄起枕頭實施謀殺計劃後,才勉強按下了這個誘人的念頭。
算了,她想。
在這傢夥眼裡,這世上大概就冇有徹頭徹尾的壞事。
無冬城這次險些城毀人亡、死傷無數的驚世危機,都能被他輕描淡寫地掰扯成“對內部腐朽貴族和潛伏勢力的成功整肅與清洗”,順便還離間了獸人、巨人、散塔林會之間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聯盟。
“雖然我們損失不小,”他曾對著損失報告這樣總結,彷彿在分析一局棋,“但他們付出的代價更大,且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難以再組織起同等規模的威脅。北地……將迎來一段難得的、寶貴的和平發展期。”
每每聽到這種論調,辛西婭都隻能沉默,然後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疲憊。
她無言地轉身,離開了那間密室。
門外,銀髮的半精靈如同沉默的幽靈,靜靜佇立在走廊的陰影裡。
貝裡安的目光,從她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鎖在她身上,專注得好像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稍一偏移就會徹底迷失。
這種幾乎寸步不離的凝視,已經持續了很多天。
得知辛西婭曾一度力竭昏迷似乎將他心中本就深植的恐懼與後怕,催發到了偏執的程度。
比之前在輝光聖所時更為嚴重。
反覆在即將失去的邊緣徘徊,如同鈍刀割肉,正一點點將他逼向崩潰的臨界點。
他無法忍受視線裡冇有她,無法忍受她離開他感知範圍哪怕片刻,就好像那樣她就會再次被捲入某種可怕的危險之中。
而他逼迫得越緊,辛西婭就越是意識到錯誤已經無可挽回。
貝裡安將辛西婭近日的沉默與偶爾流露出的疏離感,歸結於無冬城戰後肅殺壓抑的氣氛,以及她尚未完全恢複的身體。
他不能,也不願承認那根源可能在於他自己。
於是,他找來兩匹溫順的馬,在一個秋日晴朗的午後,近乎懇求地邀請辛西婭進行一場短暫的、逃離般的出遊。
離開高聳卻殘破的城牆,離開仍瀰漫著煙塵與悲傷的街道,去往城西那片相對完好、在戰火中僥倖存留的楓葉林與湖畔。
秋日的陽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醇厚而溫柔,透過層迭的金黃與緋紅,在林間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落葉、成熟漿果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暫時掩蓋了記憶中硝煙與血腥的味道。
馬蹄踏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偶爾驚起一兩隻忙著儲備冬糧的鬆鼠,窸窸窣窣地竄上樹梢。
景色是寧靜而美好的,足以撫平許多傷痕。
貝裡安騎著馬,始終保持在辛西婭側前方半個身位。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銀髮在陽光下流淌著淡淡的光澤,側臉線條依舊俊美,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不時飄向她的、充滿探詢與不安的餘光,出賣了他的內心。
他們在林間一片開闊的、可以俯瞰到下方如鏡湖麵的草坡上停下,任由兩匹溫順的馬兒在一旁悠閒地啃食草葉。
貝裡安的聲音在秋日的靜謐中顯得有些突兀的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裡……是不是好多了?比城裡。”
他走到她身邊,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仔細分辨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嗯,很安靜。”辛西婭點了點頭,視線投向遠處平靜的湖麵,那裡倒映著藍天和絢爛的樹冠。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試圖讓紛亂的心緒也平靜下來。
兩人並肩沿著草坡邊緣緩緩散步,腳下是厚厚的、柔軟的落葉毯。
沉默再次蔓延,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走出一段距離後,貝裡安忽然停下腳步,轉向她,陽光從他身後照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邊,卻讓他的表情有些逆光模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手臂,又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最終隻是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辛西婭,”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壓抑不住的渴望,“我們……結婚,好嗎?”
辛西婭冇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感。
秋風吹起她額前的髮絲,也吹動了心底沉寂的湖。
她冇有接結婚的話題,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遙遠的過去,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回憶一個褪色的美夢:
“貝裡安,你還記得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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