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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冇有經曆過這樣的戰爭。
她的人生的前叁十年偏安一隅,在清苦的平靜間度過,那時,她無法想象世界的廣闊,她以為的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小鎮,然後隔很遠,再一個小鎮。
之後的十年,她知道了世界的廣闊,但她的心裡,卻隻有奎瓦爾小小的一方天地——她以為,她會願意在那裡度過永遠。
再然後,艾溫帶著她,或者說逼著她,用自己的雙腳與雙眼丈量世界的尺度,她感知到了,但愛恨太重,過往的陰影太深,她沉溺於情感,對於太多的東西視而不見,避而不談。
那些宏大的議題都不過是她情緒的背景,她參與著,卻又在其中遊離著——她無意感受那些在世間肌理中流淌的溫度。
於是當得知艾溫離開的那一刻,世界的根基被驟然的抽走,然後被一個人一廂情願地用那些高尚的的敘事與陰影裡的真相所填充,讓她求生的本能附著於那些她原本毫不關心的議題。
主動或被動地,她終於看見了這個世界。
也看見了自己在情愛中蹉跎了多久。
這個世界當然是美好的。
作為吟遊詩人,她一直如此讚頌,就像她曾不遺餘力地讚頌愛情。
她知道山峰的壯麗、星空的浩瀚、孩童笑容的純淨、陌生人伸出援手的溫暖……但那隻是知道,如同盲人複明前,通過他人的描述衷心稱讚一幅畫作的用色和諧——結論正確,卻全然無法理解那份正確是什麼。
但直到真正複明,她才能理解為什麼正確。
那些虛無縹緲的關於和平,關於守護的話語纔有了被理解的價值。承認這些價值讓她感到有些羞恥,但不妨礙她下意識地去追尋令人羞恥的崇高。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生出一種羨慕。
比如,對身旁的德裡克。
辛西婭微微抬眸,視線落向身側。
辛西婭抬眸看向身側,為了靈活性換上了一身輕甲的德裡克並冇有戴著頭盔,城內魔法護盾被巨石不斷撞擊而激發的陣陣慘白或幽綠的光芒,如同斷續的閃電,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那慣常堅毅的線條,在光影下,鍍上了一層冷硬色澤。
“辛西婭?”
注意到她的目光,德裡克也垂眸望向她,似乎是以為她有什麼話想說,貼心地主動出聲,卻看見那雙翠眸幾乎下意識地避開。
她是真的羨慕他。
羨慕他靈魂的質地彷彿天生就是這般純粹而堅定。
他的道路筆直,他的誓言沉重。
他不會用謊言編織情網,也不會在虧欠與愧疚中掙紮。
世界在他的眼裡有明確的界限:光明與陰影,職責與懈怠,守護與辜負。
他踐行前者,對抗後者,從無猶疑。
他和她,本質上是如此不同。
以至於一直以來她甚至會害怕與他對視,甚至不敢去觸及那個他理應不記得的約定。
她害怕在他深黑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黑湖區已近在眼前。
這片無冬城最富庶的貴族聚居區,距離正在承受巨人瘋狂投石的北城門相對最近。
精美的宅邸、私人的花園、藏滿珍寶的密室與酒窖……
對於擅長劫掠的獸人而言,這裡意味著最豐厚的戰利品:閃光的財富、窖藏的美酒美食,以及那些最能激發它們破壞慾的、象征著人類軟弱的奢靡。
混亂,在這裡找到了最肥沃的滋生土壤。
辛西婭強迫自己將視線與思緒拉回,重新聚焦於眼前危機四伏的巷道和身周需要警戒的黑暗。
精靈的血脈賦予她在微光中視物的能力,她理應肩負起引領與偵查的重任。
夜色沉沉,時間在血腥與混亂中流逝得彷彿格外緩慢。
城外的巨人似乎因久攻不下而徹底陷入了歇斯底裡的狂怒,投擲巨石的頻率高到了令人麻木的程度。
辛西婭耳尖因持續不斷的、幾乎要撕裂鼓膜的可怕轟鳴而微微顫抖,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巨響傳來。
然而,辛西婭那已經快要被震得失靈的耳膜,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先是熟悉的、大地傳導而來的沉悶震顫。
緊接著,卻不是巨石撞擊護罩後爆裂的悶響,而是一連串極其尖銳、清脆的碎裂聲,如同萬頃冰層在瞬間同時迸裂。
再然後,是一股狂暴的、失去控製的魔力亂流,如同無形的海嘯般從城市上空猛然掃過,讓她體內的魔力也隨之一陣紊亂的悸動。
護盾……撐不住了!
就在防禦出現致命鬆懈的刹那,另一塊燃燒著綠焰的巨石,劃破紊亂的魔力餘波,狠狠砸向了無冬城屹立數十年、曆經風雨戰火而不倒的北側城牆。
“轟——哢啦啦!”
遠比之前更沉悶、更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傳來。
即使相隔數條街區,辛西婭彷彿也能看到那堅固的古老城牆在劇烈震顫。
塵土與碎石混合著詭異的綠焰沖天而起,隱約可見斑駁的、附著著青苔與藤蔓的古老牆磚簌簌剝落,露出了內裡——深沉的,吸納了無數時光與魔力的黑,上麵隱隱流淌著黯淡下去的、複雜而古老的符文脈絡。
一塊拳頭大小、邊緣還帶著暗紅餘溫的深黑色碎岩,濺落在辛西婭前方幾步之遙的街麵上,碾碎了鋪路的石板。
霍諾特火山的饋贈,無冬城城牆的靈魂基石。
此刻,它不再象征著牢不可破。
德裡克自然也認出了這塊碎岩意味著什麼。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嘴唇緊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隻要潰破了一角,就證明它是可以被摧毀的,這不會是城內的魔法塔的失守——如果這樣,護盾絕不可能隻是短暫得過載了一瞬。
是力量傳輸的源頭,供給整個城市防禦體係的根基,出了問題。
辛西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東南方向。
那裡,霍諾特火山龐大的陰影早已徹底融入濃稠的夜色,隻能憑藉偶爾閃爍的微光勾勒出它令人敬畏的輪廓。
那個在正義大廳裡被低聲討論、卻無人敢深入證實的可怕猜想,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指尖瞬間冰涼。
就在這時,她的手被一隻溫暖、乾燥、佈滿劍繭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包裹住了。
是德裡克。
他冇有說話,冇有試圖用蒼白的語言安慰“彆怕”或“冇事的”。
正義大廳裡短暫的休整,足夠讓他聽到那個關於火山的最壞推測。
他猜到了她此刻想到了什麼,那寒意同樣也侵襲著他。
但他隻是握了握她的手,用掌心的溫熱,熨帖著她冰涼的指尖和驟然加速的心跳。
然後,他牽著她,腳步冇有任何停滯,繼續朝著黑湖區深處、他們的目標點前行。
沉默地穿過兩條瀰漫著煙塵和焦糊氣味的街巷,在一處相對完整、可以暫時避開空中墜物視線的門廊下做極短暫停留,確認方向時,德裡克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說起了似乎毫不相關的話:
“傳聞中一個屠夫和一個醫生是鄰居,他們彼此約定,每隔一天交替叫醒彼此。”
辛西婭正在警惕地觀察著側方一條黑暗的小巷,聞言微微一怔。
“死後屠夫上了天堂,醫生下了地獄。”
辛西婭徹底轉回了頭,看向他。
一絲忍俊不禁的的笑意,浮現在她染著菸灰的臉上。
“你這個故事用在這裡,”她輕聲說,“是不是有點太不恰當了?”
是不恰當,彼時討論的命題還隻是他們這樣的男女是否可以為了取暖的相互依偎,而如今的命題,卻關乎一個城市的存亡。
在他們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乃至婚約之後,重提這個狗屁故事,辛西婭的情緒在一瞬之間就輕鬆了起來。
德裡克並不反駁她對於他引喻失意的揶揄,他向來做不好這些。
“我們隻能選擇,儘可能做好我們能做的。”他看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其他的,我們必須相信我們的戰友。相信去檢視禁製塔的同僚,相信守在城牆和護盾節點的法師,相信……在火山那邊的人。”
他冇有提莫拉卡爾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辛西婭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憂慮無法改變遠方的事實,但專注可以拯救眼前的人。
她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是什麼身份或是情感,他們都已無暇分辨,如今他們唯一的目標隻有完成他們的任務,然後……
活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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