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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至少地表精靈不喜歡殺戮。
他們總是優雅而溫和的,漫長的生命與令其他種族豔羨的天賦給予了他們憐憫的從容。善良是一種美德,隻為了愉悅而殺戮是墮落的象征,是卓爾纔會做的事情。
雖然作為混血,辛西婭無法感知到這種近乎寫在靈魂本源中的憐憫,但她也不喜歡殺戮。
或許是天性的殘留,又或是是神殿養育的結果,總之她無法在這樣的行為中獲得愉悅。
剝奪生命的快感與**類似,都是權力的直接彰顯。
比起來她還是更喜歡**,如果有的選的話。
可惜她冇得選。
尤其在這個夜晚。
數十分鐘前,又或許更久,辛西婭記不清了。
時間已經在不斷的奔跑、戰鬥、baozha與死亡的間隙裡變得模糊黏稠。
辛西婭隻記得,大約數十分鐘前,或者更久,隻記得當時她與德裡克還在封堵第四個貴族府邸中的潰口。
baozha的巨響還在狹窄空間裡迴盪,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們緊繃的神經還未來得及為又一次短暫的勝利而稍作鬆弛,另一陣更為深沉、更加不祥的悶響,便從截然不同的方向滾滾傳來。
不是來自地下,而是……
城牆。
就在距離他們不算太遠的地方。
是潛伏城內的內應終於成功乾擾了某處關鍵的魔法塔?
是霍諾特火山地脈紊亂的魔力脈流終於撕裂了護盾的某個脆弱節點?
抑或,僅僅是混戰之中,不知哪一方勢力蓄意或偶然的又一次渾水摸魚?
冇有人再有閒暇去分辨。
一個不大的潰口,對於城牆本身或許隻是傷疤,但對於城外那些早已陷入瘋狂攻城巨人而言,卻已是通往盛宴的大門。
僥倖搖搖欲墜,絕望侵襲。
“噗嗤。”
裝飾華麗的細劍,再次刺入一個咆哮撲來的獸人咽喉。
動作乾脆利落,近乎藝術的風韻。
然而,握劍的那隻手——那隻原本適合撥弄琴絃、書寫詩篇或調配顏料的手——虎口與指腹早已被劍柄磨破,新鮮的血跡與敵人濺落的汙血混合在一起,濕滑而刺痛。
她新生的軀體冇有保留過往冒險歲月留下的劍繭與痕跡,短暫的複建並不足以重構十數年的磨礪。
每一次全力揮劍、每一次格擋衝擊,都是額外的負擔與透支。
但辛西婭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疼痛是活著的證明,疲憊是仍在抗爭的刻度。
這樣很好。
她的思維在過度壓榨的體力和接連不斷的死亡下,變得有些飄忽和麻木。
還需要封堵最後一個已知的入口。
城內的混亂目前仍是獸人——這些綠皮的生物似乎感知到城牆的破裂意味著勝利將近,變得更加狂暴、嗜血,破壞慾空前高漲。
辛西婭並不願用“肮臟”、“怪物”這樣的詞彙去定義任何智慧生靈,畢竟她自己的血脈也談不上純淨。
隻是放任這種近乎本能的厭憎情緒蔓延,竟能奇異地稍稍抵消一些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
她厭憎這些隻知破壞的怪物,厭憎這無休無止、彷彿要將靈魂也一同磨碎的殺戮,更厭憎這被火光、慘叫、斷肢殘骸和肆意橫流的鮮血所塗抹的、宛如活生生地獄繪卷的漫長黑夜。
如果……
如果能活過今晚,她有點想找提夫林問問,真正的地獄,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當然,前提是那個提夫林也能活下來的話。
“辛西婭?”
德裡克的聲音穿透了她有些渙散的思緒。
他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太安靜了。
即使在貝倫之山那些最危機四伏、精疲力竭的時刻,她也總會找到話題,用吟遊詩人特有的輕快的語調,說點什麼——關於路邊的野花,關於奇怪的雲彩,關於某個不著邊際的傳說。
聲音是她對抗沉默與恐懼的武器,是維繫理智的絲線。
而此刻,這遊絲一線似乎快要斷了。
黑暗中,德裡克作為人類視覺受限,隻能憑藉辛西婭施放的妖火那幽紫明滅的光暈,以及自己長劍上附著的微弱的聖光,來分辨周遭的危險,以及……
她的狀態。
她冇有受到明顯的傷,動作依然敏捷,但他能看出她的節奏在變慢,魔法的光輝有些黯淡——如果不是魔力瀕臨枯竭,以她的戰鬥風格,絕不會如此長時間地陷入貼身纏鬥。
對她的瞭解,讓他能做出這樣的判斷。
然而,狂潮般湧來的攻擊讓他們無暇交流,隻能將後背交付彼此,憑藉著默契與堅韌,在刀鋒與利齒的縫隙中相互支撐,奮力向前。
終於,這一批被先前baozha和戰鬥聲響吸引來的獸人,在兩人精疲力竭的合作下被清掃殆儘。
四周暫時隻剩下火焰劈啪聲、遠處隱約的轟鳴,以及他們自己粗重不堪的喘息。
德裡克立刻轉身,抓住了辛西婭的小臂。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幽紫的妖火尚未完全熄滅,光影晃動間,他看清了她握劍的手——素白的手掌被粗糙的劍柄和自身的用力磨破,傷口不算深,但混合著殺戮時濺上的、已然半凝固的暗紅血跡,顯得刺目而狼狽。
正是這些濕滑的傷口,迫使她必須用更大的力氣才能確保劍不會脫手。
“辛西婭?”他再次喚道,聲音比剛纔更輕,“看著我。你怎麼樣?受傷了嗎?魔力還有多少?”
直到這時,辛西婭彷彿才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驚醒。
她睫毛顫動了幾下,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德裡克寫滿擔憂的臉上,怔了一瞬,才恍然般輕輕“啊”了一聲。
“……我冇事。”她試圖勾起嘴角,卻隻有一個疲憊的弧度。
怎麼可能冇事。
德裡克垂眸看著她又一次說出冇人會相信的謊言。
從輝光聖所被襲擊、長途賓士返回無冬城,再到馬不停蹄地整合情報、投身於無休止的巷戰與封堵……
除了在正義大廳那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喘息,冇有片刻真正鬆弛。
體力早已透支,如今支撐她的,恐怕更多是殘存的責任感與不肯倒下的倔強。
德裡克冇有被她輕描淡寫的笑容說服。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臂,目光仔細掃過她的全身,確認冇有嚴重傷口後,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憊,感受到了她肢體過度消耗後的虛浮與顫栗。
辛西婭搖了搖頭,似乎想甩脫那份沉重,再次對德裡克笑著,這次看起來冇有那麼勉強。
“真的冇事。還有最後一處,我們……”
她試圖抽回手臂,轉身朝著最後一個目標的方向邁步。
城牆出現了潰口,但至今黑湖區尚未出現巨人的身影,這說明——那些他們或許曾擦肩而過、卻未必能叫出名字的守衛、士兵、冒險者們,依然在在缺口處死死抵抗著。
那麼,封堵剩餘的內部通道就依然有意義——延緩城內局勢崩潰的速度。
他們從來不需要徹底的勝利,隻需要堅持,再堅持得久一點,將惡化的過程拖得慢一點,遠方的援軍或許下一刻就能趕到,奇蹟或許就會發生。
這道理,他們都懂。
然而,她剛邁出半步,手臂上卻傳來一股力量,將她拉了回來。
是德裡克。
辛西婭有些怔愣。
她極少在他身上感受到類似的強勢。
不等辛西婭反應,淺金色的、溫暖而純淨的光芒,已然自他握住她手臂的掌心亮起。
辛西婭抬眼,翡翠色的眸子裡映著那金光,望向德裡克。
聖療。
這是他立下神聖誓言獲得的力量。
然而,德裡克並冇有看她。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手掌上。
短短幾息之間,那隻手恢覆成了原本的素白,隻留下幾道淡淡的紅痕。
“……可以了。”
辛西婭輕聲說,試圖抽回手。
聖療的效果遠超預期,不僅治癒了傷口,連透支的體力都恢複了不少。
德裡克卻再次按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他從自己那件象征著身份的披風上,扯下一段相對乾淨的布料。
然後,在辛西婭愕然的注視下,他開始為她纏繞手掌和手腕,充當臨時護手。
纏得薄厚均勻,但不算美觀,打結也僅是實用主義的平結,與她那柄裝飾精巧的細劍格格不入。
純粹的實用主義風格,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有些粗糙。
看著自己被包紮得略顯臃腫的手掌,辛西婭怔了怔,隨即,一絲極輕的笑意終於驅散了眼底最後一點麻木。
她輕輕“嗤”了一聲,像是嫌棄,又像無奈。
深吸了一口氣,夜晚冰冷渾濁的空氣湧入肺葉,讓她更加清醒。
然後,她歪了歪頭,翡翠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重新亮起某種頑強的神采,與德裡克的目光相遇。
“好了,”她的聲音恢複了少許生氣,儘管依舊沙啞,“騎士大人的手藝……有待提高。不過,謝了。”她頓了頓,用被布條包裹的手,輕輕握了握拳,適應了一下。
“繼續吧。”她示意前方,“最後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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