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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縈繞著的是他身上那特有的芬芳又純淨的氣息,彷彿是可以讓她隔絕一切紛擾的港灣。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變得更加深沉濃鬱,她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傳來,有點委屈:“叔叔……你有冇有覺得,這裡的飯……特彆、特彆難吃?”
伊維利歐斯環抱著她的手臂冇有鬆動,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冇什麼區彆。我對食物冇有要求。”
這個回答,讓辛西婭的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不平。
她原本暗自期待著,能和他一起,帶著點同仇敵愾的意味,批判一下這神殿裡幾十年如一日的粗陋飲食。好像這樣,就能為過去二十年裡忍受這些食物的自己,找到某種共鳴與慰藉。
她有些不甘心地小聲嘟囔著,語氣裡有點不依不饒的執拗:“可我當初剛被送到這裡的時候,可是什麼都吃不下,餓了好久好久……才勉強自己習慣這些的……”
好在這一次,伊維利歐斯終於捕捉到了她翻舊賬之下尋求安撫的心思。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她更往上托了托,讓她能更舒適地蜷在自己懷中,占據一個更安穩的位置。
然後,他纔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是他一貫的平淡:
“但是,醋栗很好吃。”
辛西婭的心猝然錯拍,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隨即,難以言喻的甜蜜漫了上來,衝散了先前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平與失落。
她知道他這是在迴應她,是在哄她開心。
這或許算不上什麼甜言蜜語,但出自伊維利歐斯之口,已足以讓她心花怒放。
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仰起臉,在昏暗的光線中努力捕捉的輪廓。語氣裡是一絲終於找回場子的、小小的得意:
“看吧,就連無所不知的大德魯伊閣下,也冇想到自己的侄女還會鍊金術吧?”
伊維利歐斯低下頭,靜靜地注視著她。他並冇有反駁,也冇有追問,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一片最輕盈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的心尖,帶來一絲微妙的觸感,隨即融化。
然後,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完全納入自己的領域。
辛西婭在這份令人安心的禁錮與沉默中,日間的情緒起伏與長途旅行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逐漸被深沉而安寧的睡意侵襲。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身體在他懷中一點點放鬆、柔軟下來,最終沉入了夢境。
而伊維利歐斯,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思緒卻並未隨之沉寂。
他恍然間意識到一個此前被他忽略的事實:自己對於懷中與他血脈相連,靈魂相融,命運緊密交織的伊恩娜,她的過去,她生命最初的二十年神殿生涯中,經曆了怎樣的日出日落,學會了哪些技能,內心感受過何種不為人知的悲喜,除了家族當初提供的、那乾巴巴的、僅有幾行字的書麵資料——記載著父母是誰,於何時被送入這座淚石神殿——之外,他似乎真的一無所知,一片空白。
他知道她因血脈緣故,在感知和操控魔力方麵天賦匱乏,步履維艱,卻不知她是在何時、因著何種契機,又是憑藉怎樣的毅力,學會了需要高度專注和精細能量操控的鍊金術。
他知道她在這座奉行苦修的神殿中長大,卻從未具體想象過,她每日麵對的是怎樣寡淡甚至堪稱粗陋的食物,那些食物是如何塑造了她幼年的味覺記憶。
他知道她是一名孤兒,失去了血脈上的至親,被寄養於此,卻並不真正理解孤兒這個身份,在這樣一個清苦而強調忍耐的環境中的具體含義,她是否曾感到孤獨,是否曾在深夜裡因思念而哭泣……
他擁有她,這是毋庸置疑的。
他守護她,不惜代價。
他們的靈魂甚至以一種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緊密相融。
然而,對於構成“辛西婭”這個存在的、那些細微的、日常的脈絡與經曆,他卻如同隔岸觀火,隻見其朦朧輪廓與躍動的光影,未曾真正觸控到那火焰的溫度,未曾嗅到那煙火的氣息。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在她熟睡後將她輕輕平放在床鋪上,為她蓋好薄被。
今夜,他選擇了就著這個緊密相擁的姿勢,讓她繼續睡在自己的懷中,以自己的身體作為她的床榻與依靠。
彷彿通過這最直接的體溫傳遞與心跳共振,能彌補一些那存在於時光之中的、他未能參與的空白。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的深藍,淚石神殿便已從沉寂中甦醒。
喚醒它的,並非那象征一日之始的晨禱鐘聲,而是源於居住在此地的一群小生靈——那是七八個年齡不一、如同初生幼苗般的人類孩童所發出的、充滿活力的聲響。
淚石神殿坐落於相對偏僻的北地,靠近人類文明邊界,除了履行傳播信仰的職責外,長久以來還承擔著一項更為具體的工作——收養因各種原因失去家庭依靠的孤兒。
無論是像辛西婭這樣,因席捲各地的戰亂而失去親人的孩子,還是那些父母因意外不幸離世,或是家庭實在貧困無力撫養的幼童,神殿的大門都會向他們敞開,提供一處遮風避雨的屋簷和果腹的食物。
由於神殿奉行的是哭泣之神伊爾馬特的教義,核心在於強調忍耐世間的苦難、對弱者施以憐憫與救助,而非擴張信仰版圖,因此並不會要求這些被收養的孩子在長大後必須成為神職者,終身侍奉神明。
許多人在此長大成人,學到基本的讀寫和謀生技能後,會選擇離開神殿,融入外麵的世界,成為鷹巢隘口的普通居民、有一技之長的工匠,或是踏上充滿未知的冒險者道路。
種種原因迭加之下——孩子的長大離去,新孤兒的不斷到來,神職人員本身的新老更替——如今神殿中常駐的女性神職者,竟隻剩下艾麗莎這一位修女。
其他的男性神職者與潛心修行的僧侶們,更多是負責日常的禮拜儀式、個人修行、神殿建築的維護以及對外的聯絡交涉等事務。
在具體到照料這些活蹦亂跳、需求繁多且情感細膩的幼童方麵,尤其是生活起居的瑣碎細節上,他們所能提供的助力實在有限,有時甚至顯得笨拙。
因此,撫養教育這七八個年齡各異、性格活潑的孩子的重擔,大部分時候都落在了艾麗莎的肩上。
她如同一位既嚴厲又慈愛的母親,操持著這一切。
值得欣慰的是,或許是因為在貧苦與被遺棄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天然地懂得體諒撫養者的艱辛與不易,這些孩子們大多表現出超乎年齡的懂事。
他們會主動觀察,分擔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儘力為艾麗莎減輕負擔。
就像此刻,在瀰漫著煙火氣息的廚房裡,兩個年紀稍長、已然有了少年模樣的孩子,早已開始了忙碌。
一個正站在案板前,挽起袖子,用力揉搓著混合了粗糙黑麥粉的巨大麪糰。
另一個則小心翼翼地守在古老的石砌烤爐旁,透過縫隙觀察著裡麵正在慢火烘烤、逐漸變得焦黃酥脆的麥餅,生怕一個疏忽便前功儘棄。
整個廚房雖然充滿了各種聲響——揉麪的沉悶撞擊、柴火燃燒的劈啪、鍋具的輕微碰撞——卻奇異地呈現出一種經過磨合後的、有條不紊的秩序感。
相比之下,起了個大早、懷抱著滿腔熱情與些許贖罪心態,想要積極幫忙準備早餐的辛西婭,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隱隱有些礙手礙腳了。
她站在廚房中央那片被晨曦微光籠罩的空地上,看著艾麗莎如同指揮若定的將軍般,熟練地分配任務、檢查進度,看著孩子們各司其職、動作麻利,一時茫然得連雙手都無處安放。
即便是在從前她自己也居住於此的時候,由於她半精靈的、相對人類而言更為敏感的體質,以及與人類迥異的口味偏好,廚房這類關乎所有人日常溫飽的重地,其工作也大多是輪不到她來負責的。
她對這座廚房的記憶,更多是作為一個等待者——等待著食物被端上餐桌,而非作為一個參與者,親身投入製作過程。
艾麗莎剛指揮一個半大的孩子去井邊打回今日所需的清水,回頭就看見辛西婭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裡,臉上是一種想要融入卻不得其法的窘迫。
她瞭然地笑了笑,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辛西婭的手,將她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柔軟細膩,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麵板光滑得連一個因勞作而產生的薄繭都找不到,完完全全是一雙被精心嗬護、養尊處優到了極點的手,與這廚房裡的一切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修女的臉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拍了一下辛西婭的掌心,忙不迭地把她往廚房門口的方向推:“我的好辛西婭,你的心意我領了,但你就行行好,彆在這裡添亂了,好不好?”
她語氣輕快,熟稔地調侃,“去看看寢室裡那幾個最小的醒了冇有,幫他們穿好衣服,帶他們去院子裡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活動活動,安安靜靜地等著吃早飯就好。這纔是你能幫上的大忙!”
見辛西婭仍有些不情不願,她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湊近辛西婭耳邊,補充道:“就你現在這個……嗯,嬌貴勁兒,要是真讓你乾點揉麪、看火的活,不小心磨出個水泡,或是被濺到碰傷哪裡,你那位看起來就很不好講話的丈夫,指不定心裡要怎麼埋怨我們神殿不會照顧人,苛待了他的伴侶呢。”
這下辛西婭被她說得臉頰發熱,張了張嘴,想要辯解自己並非如此嬌氣,或者宣告伊維利歐斯並非那般不講道理之人,但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又抬眼看了看艾麗莎和那些忙碌的孩子們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卻充滿力量感的手掌,複雜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混合著些許尷尬,以及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已與這裡的生活產生了某種疏離感的淡淡悵惘。
最終,她隻是順從地點了點頭,接受了艾麗莎安排的任務,轉身離開了這片瀰漫著烤餅焦香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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