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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鐘聲在淚石神殿空曠的迴廊裡低沉地敲響,悠遠而肅穆。
辛西婭和伊維利歐斯跟隨著其他幾位駐守神殿的修士和修女,安靜地步入餐廳。
長條形的木桌被打磨得光滑,卻掩蓋不了歲月的痕跡,上麵擺放著粗糙的陶製碗碟。
眾人站定,準備進行餐前禱告。
神殿侍奉的是哭泣之神伊爾馬特,一位強調忍耐、苦難與憐憫的神祇,其信徒的生活作風自然也近乎苦行。
辛西婭垂下頭,雙手交握,如同曾經的二十年裡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她閉上眼,耳邊響起摩根神父蒼老而平穩的領禱聲,那是感謝神祇賜予今日食糧、祈求力量承受世間苦痛的熟悉禱文。
然而,她的心卻無法往日那般平靜。眼睫微微顫動,她忍不住偷偷睜開一條縫隙,目光悄悄投向身旁的伊維利歐斯。
作為星辰結社的德魯伊,他信仰的是橡樹之父西凡納斯,教義更為宏大且不拘泥於形式。
他無需跟隨伊爾馬特的信徒進行冗長禱告,隻需進行簡單的祝禱即可。
可辛西婭看到伊維利歐斯並未進行他那簡短的儀式。
冇有不耐,隻是在靜靜地看著她。
對視的瞬間,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半精靈的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熱意,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燙到一般,她忙重新閉上眼,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禱文上,但胸腔裡那亂了的節奏卻久久無法平息。
禱告結束,眾人默默入座。
食物被端了上來,一如記憶中那般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粗陋——黑麥麪包堅硬得需要用力才能掰開,清水煮的豆子幾乎嘗不出鹹味,唯一的蔬菜湯裡漂浮著幾片慘綠的葉子,不見半點油星。
考慮到他們兩個的精靈血統,其他人標配的燻肉並冇有出現,但顯然這一點差距並不能改變這一餐的評價。
這就是侍奉哭泣之神的日常,辛西婭早已習慣。
她甚至能從寡淡的味道中,品出屬於過去的,讓她懷唸的熟悉感。
但她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伊維利歐斯。
他出身高貴,自幼養尊處優,即便物慾極低,但也從未接觸過如此簡陋的生活條件。
她悄悄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依舊神色平淡地用著餐,動作優雅,彷彿麵前擺放的是銀月城的點心,而非這難以下嚥的粗食。
可辛西婭知道,他隻是對食物本身缺乏品鑒的興趣。
一股混合著心疼和些許窘迫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猶豫了一下,悄悄從隨身的口袋裡摸出鍊金瓶,拔開瓶塞,在伊維利歐斯的粗陶碟上倒出了十幾顆圓潤飽滿、呈現出漂亮豔紅色的醋栗果。
伊維利歐斯正準備去拿麪包的動作微微一頓。他低下頭,看著手邊那些顯然經過處理的、散發著清甜氣息的小果子,眼中罕見地掠過一絲意外,轉而看向辛西婭。
辛西婭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小聲耳語:“傍晚在花園邊上采的。我用鍊金術簡單處理過了,去除了澀味,應該會甜一些。你……試試?”
獻寶似的期待,還有一絲絲的緊張。
伊維利歐斯確實不知道辛西婭還會鍊金術。
在他的認知裡,曾經的她在魔法一途天賦匱乏,而鍊金術雖然與魔法體係不同,卻也需對能量和物質有相當的感知與操控力。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因為他的意外而感到滿足與得意的光芒,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叔叔,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就在這時,坐在長桌主位的摩根神父目光掃過他們這邊,似乎注意到了他們過於親近的距離和竊竊私語,輕輕咳嗽了一聲,蒼老的臉上滿是不讚同。
辛西婭像開小差被抓包的學生一樣,臉一紅,忙不迭地直起身子,試圖拉開一些距離,端正坐好,心臟因差點褻瀆了莊嚴的用餐氛圍而怦怦直跳。
然而,就在她試圖縮回手時,伊維利歐斯卻在木桌下方,無人可見的陰影裡,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並不大,但讓她難以輕易掙脫。
他就這樣在桌下牽著她,另一隻手則若無其事地,優雅地一顆接一顆,將那些晶瑩紅豔的漿果放入口中,細緻地咀嚼。
他的表情依舊平淡,彷彿隻是在品嚐尋常的食物,但辛西婭感覺臉頰和耳根剛剛退下去的熱度又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甚。
她低著頭,不敢再看神父,也不敢再看伊維利歐斯,任由他牽著手,感受著微涼的觸感和自己的心跳。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
按理說,在侍奉伊爾馬特的神殿借宿,即便是夫妻,出於教會主張禁慾苦行的教義,也通常會被安排分房居住,以示對神祇的虔敬和對****的剋製。
辛西婭早已做好了與伊維利歐斯暫時分開的準備,甚至想著或許可以和艾麗莎擠一晚,重溫舊日時光。
然而,令她驚訝的是,負責安排住宿的艾麗莎卻直接將他們引向了同一間客房。
修女臉上帶上了一種辛西婭非常熟悉的、類似於當年抓到她躲在儲藏室偷懶不做晨間禱告時的促狹表情,故意歎了口氣,揶揄道:“唉,看來某位半精靈現在是一刻也離不開她的伴侶了,連和我這個老朋友敘舊共寢都不願意了。”
辛西婭的臉立刻漲紅,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她想解釋說這是伊維利歐斯的意思,但這話隻會越描越黑,最後隻能窘迫地承諾:“艾麗莎,明天……明天我來負責做飯!算是補償,好不好?”
艾麗莎聞言,卻立刻誇張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敬謝不敏的表情:“彆!可千萬彆!你的廚藝水平……我的好辛西婭,不是我想打擊你,但這裡恐怕真的冇人能受得了第二次。求你了,為了大家的腸胃著想,也為了神殿的安寧,你還是安心陪著你的伊維利歐斯先生吧。廚房那些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真的!”
辛西婭下意識就想反駁——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會做飯的。
這個念頭如此自然,彷彿確有其事。
但當她試圖在記憶中搜尋自己在神殿學習烹飪、或者在奎瓦爾下廚的畫麵時,卻隻找到一片空白。
在神殿時,她年紀尚小,體質很弱,主要負責的是一些輕便的打掃工作和野外藥草采集,廚房重地一直是輪值的修士和經驗豐富的廚師負責;而到了奎瓦爾,一切生活雜務,從清掃到飲食,都有沉默而高效的構裝體一手包辦,她連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很少留意。
那這股莫名的自信是從何而來?
這瞬間的恍惚和記憶的斷層讓她怔住了。
等她回過神,艾麗莎已經帶著那種“我懂,我都懂”的笑容轉身離開了,留下她獨自麵對這個安排。
辛西婭隻得懷著一種混合著羞赧、困惑和一絲隱秘喜悅的複雜心情,推開了那間分配給他們的客房的門。
房間內部的陳設,一如神殿其他地方般,貫徹著簡樸至上的原則。一張鋪著乾淨卻質地粗糙的亞麻床單的木床,幾乎占據了大部分空間,一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桌,以及兩把看起來並不如何舒適的直背椅子,便是全部的家當。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陽光曬過的布料味道和舊木材的氣息。
伊維利歐斯已經先她一步坐在了床邊,姿態放鬆而自然。
與辛西婭預想的、他或許會對這種過於簡陋的環境有所不適不同,他似乎總能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任何環境——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是適應,而是他根本就從不在意這些外在的物質條件。
環境如何,於他而言,或許就如同空氣的流動,存在,卻無需費心關注。
辛西婭關上門,輕輕舒了口氣,然後走到他身邊坐下,依偎進他懷裡,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前上。
“叔叔,”她輕聲說,聲音卸下所有偽裝後的柔軟和一絲疲憊,“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她抬起頭,望進他的眼眸,“摩根神父……他……算是認可了我們。這對我來說,比得到其他任何人的祝福都要重要。”
伊維利歐斯低下頭,銀色的髮絲垂落,冇有接話,而是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辛西婭在他懷裡享受了片刻這來之不易的靜謐與溫暖,感受著彼此的存在驅散了房間的清冷。忽然,她想起了那場發生在書房裡的、她未能參與的單獨談話。
好奇如同小小的氣泡,從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能更舒服地仰起臉看著他,翡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好奇的光:“對了,傍晚的時候……摩根叔叔單獨留下你,都和你說了些些什麼?”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冇有太為難你吧?”
伊維利歐斯環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著用詞,篩選著可以告知她的內容。
良久,他才用他特有的缺乏明顯情緒起伏的語調回答:“他說,如果我辜負你,他不會原諒我。”
辛西婭怔愣了片刻,隨即,一股暖流混雜著酸澀,猛地衝上了鼻腔和眼眶。
她冇有再追問細節,也冇有去分析這話語背後可能蘊含的警告。
她隻是把頭更深地埋進伊維利歐斯的胸口,彷彿要鑽進他的心裡去。
輕笑聲從胸腔裡震動出來,卻又混雜著無法抑製的哽咽:“嗯……這確實……這完全像是摩根叔叔會說的話。”
那個固執又慈愛,將信仰與責任看得比天還大的老人。即使內心充滿了不認同、不讚成,即使他們的關係挑戰了他畢生信奉的準則,他最終,依然選擇用他的方式,默默地守護著她。
伊維利歐斯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隻空閒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極其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動作輕緩,以無限的耐心與包容。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極為篤定,讓一個承諾在這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我永遠不可能辜負你,伊恩娜。”
永遠……
這個詞彙像一顆甜蜜而苦澀的糖果,在辛西婭心中融化。
如此明確的承諾,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而她也知道,這幾乎是他所能表達的最接近誓言的話語了。
然而,緊隨感動而來的,是一縷無法驅散的憂傷。她緊緊回抱住他,聲音悶在他的胸前,竭力維持平穩,細微的顫抖卻依舊暴露了心緒的不平:
“嗯……我相信叔叔。”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他或許真的認為自己永遠不會背棄。
但她的永遠,卻隻是短短一兩百年,隻是一個半精靈壽數。
對於他漫長的生命而言,她的存在,她的愛戀,她所有的悲喜,或許終究隻是彈指一揮間的插曲,一片隨時會消融的雪花,一朵終將在季節更替中凋零的山茶。
她的永遠,不會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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