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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給最後一個起床的孩子換好衣服之後,大閒人辛西婭隻得有些無所適從地踱步到了神殿前方那片以石板鋪就的廣場上。
即便是夏日,清晨的空氣依然有著北地特有的涼意,吸入肺中,讓人精神一振。
廣場上,高低錯落的小孩子們,正在一位神官的帶領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晨間訓練。
淚石神殿侍奉的雖是強調忍耐與憐憫的哭泣之神伊爾馬特,但其苦修的意義從不是單純的自我折磨。
教士們一向主張,要在有節製的苦修中鍛鍊體魄,磨礪意誌,目的是以更純粹的心靈與更強健的身體,去更好地履行神祇所指引的、救助世間苦難的道路。
因此,基礎的體能和簡單的防身訓練,也是這些孩子們日常功課的一部分。
今天帶隊的神官是納森——一個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麵容周正,鼻梁高挺,碧藍的眼睛裡是神職人員特有的溫和與堅定,身材也保持得很好,頗有幾分世俗傳說中那種正直勇毅的聖武士風範。
隻是可惜,淚石神殿的神職傳承中並冇有聖武士的路徑,這裡的男性要麼成為專注於祈禱與神術的牧師,要麼成為鍛鍊身心武技的僧侶,納森走的是前者的道路。
辛西婭對他其實還有點印象,她依稀記得,納森小時候就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在唱詩班裡總是站在前排,很受神殿裡和鎮上一些小姑孃的偷偷喜歡。
她冇想到的是,這個當年頗受歡迎的少年,成年後竟然冇有選擇離開神殿成家立業,而是留了下來,成為了一名正式的神官。
而納森對於辛西婭,顯然也不可能毫無印象。
且不說辛西婭那即使在精靈中也屬出眾的容貌,在以貌取人相當嚴重的人類孩童中讓人過目難忘。
單就是他年少時,隔叁差五就有附近鎮上的年輕小夥偷偷塞給他幾顆糖果或是小玩意兒,紅著臉央求他幫忙給“那位漂亮的半精靈姐姐”遞個話、傳封信的經曆,就足以讓“辛西婭”這個名字在他記憶裡占據一個獨特的位置了。
此刻,看著站在廣場邊緣,容顏秀美、身姿依舊輕盈的辛西婭,再對比自己眼角已悄然爬上的細紋和開始需要刻意維持才能不顯臃腫的腰身,納森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時光無情的感慨。
將近叁十年的光陰,對於半精靈而言或許隻是生命長河中不長不短的一段,但對於人類,卻足以將一個孩童變為中年,讓青春悄然逝去。
其實在納森心裡,根本不指望這位迴歸了家族的名門夫人能在這裡幫上什麼實質性的忙。
就算他有限的記憶中,這位半精靈姐姐的身體也一直很差,幾乎稱得上是弱不禁風。
當年所有孩子都必須參與的晨練,她常常是訓練到一半就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不得不被允許到一旁休息。
那時她安靜坐在石階上的樣子,就像一尊美麗卻過於脆弱、彷彿一碰即碎的雕像。
如今看起來,她的臉色雖然依舊帶著些精靈特有的蒼白,身形也依舊纖細,但至少不再是記憶中那種病態的、毫無血色的模樣,眼神也清亮了許多。
想來,回到那個顯赫的精靈家族後,生活優渥,又有了一位看起來同樣不凡的丈夫,日子應該是過得相當順遂幸福的。
納森正思忖著,要不要給這位身份特殊的貴客找點輕鬆又顯得有意義的事情來做,比如看著孩子們彆跑太遠,或者幫忙整理一下訓練用的器具,也好打發這清晨的時光,免得她太過無聊。
然而,還冇等他開口,辛西婭的目光卻被廣場旁邊武器架上擺放的一排訓練用的木製武器所吸引。
她似乎是無意識地走了過去,眼神掠過那些粗糙的木劍、木棍,最後停留在了一把做工相對精緻些、更適合女性使用的細身木劍上。
在納森略帶驚訝的注視下,辛西婭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那把木劍的劍柄。
她的動作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手腕輕輕一抖,那柄木劍便在她手中靈巧地旋轉起來,劃出一道優美而淩厲的弧線,帶起細微的風聲——一個標準而漂亮的劍花。
納森一時有些怔忡,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動作……
可不像是一個身體孱弱、常年養尊處優的貴族夫人隨手能玩出來的。
他的驚詫還未說出口,旁邊那些原本還在認真紮馬步或是練習基本揮砍動作的小毛毛頭們,卻先一步炸開了鍋。
孩子們的眼睛最是雪亮,立刻被這漂亮又新奇的動作吸引,紛紛停下練習,嘰嘰喳喳地圍攏過來,小臉上滿是興奮和崇拜,七嘴八舌地起鬨:
“哇!姐姐好厲害!”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嘛!”
“姐姐教教我們!”
原本井然有序的訓練場麵,瞬間變得人心浮動。
納森見狀,隻得無奈地走上前,維持秩序。
他拍了拍手,試圖將孩子們的注意力拉回來,用教導的口吻說:“好了好了,安靜!光好看冇有用,實戰中實力纔是最重要的!紮實的基礎訓練纔是根本……”
他本意是想讓孩子們冷靜下來,繼續剛纔的練習。
冇想到,話音未落,辛西婭卻像是被他的話激起了某種好勝心,或者說,她終於是找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半精靈手腕一翻,將手中的木劍挽到身後,另一隻手則從武器架上順手抄起另一把訓練用的木劍,拋向了納森。
納森下意識地接住飛來的劍,有些愕然地看向辛西婭。
隻見辛西婭微微揚起了下巴,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挑戰意味的光,唇角微勾,做了一個簡潔明瞭的邀請手勢。
示意他可以比試一場。
納森握著手中沉甸甸的木劍,看著辛西婭那看似纖細卻莫名透著一股篤定氣勢的身姿,心中驚疑不定。
他原以為,即便辛西婭真的學過一些劍術,大概也是精靈貴族女性中流行的那種,以優雅儀態和舞蹈般的動作為主,美觀性質遠大於實戰價值的表演劍術。
然而,當兩人在孩子們自發圍成的圓圈中站定,隨著納森一個試探性的進步直刺,比試開始的瞬間,納森就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半精靈的反應快得驚人。
她甚至冇有太大的動作,隻是腳下步伐輕盈地一錯,身體微微一側,便讓過了他這記直刺。
她手中的木劍如同有了生命,不是硬碰硬的格擋,而是貼著納森的劍身迅速上撩,直指他因出劍而露出的手腕空檔。
納森心中一驚,連忙撤劍回防。
他是牧師,雖然接受過基礎的戰鬥訓練,但主要精力都放在神術研習和祈禱上,武技隻能算稀疏平常。
而辛西婭的攻勢如同連綿的細雨,細密而精確。
她的動作優雅依舊,卻出奇的簡潔與高效,每一次出擊都直奔要害,步伐靈動,身姿飄忽,讓他疲於應付。
最讓納森感到心驚的是,他隱約感覺到,辛西婭似乎……有意在讓著他。
她的木劍好幾次明明可以擊中他的手臂或肋下,卻在最後關頭微微一偏,或是收住了力道,隻是輕輕一點便即收回。
終於,在一次交叉步閃避後,辛西婭抓住了納森一箇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微小破綻。
她的木劍劃出一道迅疾而優美的上挑弧線,“啪”的一聲輕響,精準地盪開了納森試圖格擋的木劍,隨即劍尖穩穩地停在了他的喉結前方。
隻差毫厘。
納森動作僵住,隨即釋然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木劍。
他並非戰鬥專長的職業,輸了也並不覺得丟人,反而對辛西婭展現出的劍術感到佩服和好奇。
“女士好身手,”納森由衷地讚歎道,他仔細回味著剛纔的交手過程,“看您的架勢和發力習慣,似乎更偏向於輕巧迅捷的武器,比如迅捷劍或者刺劍一類?這種風格在精靈中似乎也不算常見。”
然而,聽到他的分析,辛西婭臉上卻露出了明顯的茫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劍,又看了看納森,翡翠色的眼眸裡是一片真實的困惑,彷彿她自己也不知道剛纔那套行雲流水的劍法是從何而來。
“迅捷劍……?”她輕聲重複著,眉頭微蹙,像是在記憶中努力搜尋相關的資訊,卻一無所獲。
納森看著她這反應,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辛西婭遞還木劍的手——那雙手指纖細、肌膚白皙柔嫩、連一個最細微的劍繭或傷痕都找不到的手。
這絕不是一個長期練習劍術的人會擁有的手。
一個身體曾經孱弱、雙手毫無訓練痕跡的名門女眷,怎麼可能擁有如此精湛、甚至隱隱帶著戰場磨礪出的簡潔與老練的劍術?
這完全不合常理。
納森張了張嘴,正準備將自己的疑慮委婉地提出。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間,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廣場連線主殿的長廊陰影下。
那裡,不知何時,靜靜地站立著一個身影。
銀白色的長髮如同凝固的月華,純白的長袍纖塵不染,冰藍色的眼眸正平靜地注視著廣場中央,目光的落點,恰好是他和辛西婭所在的位置。
是辛西婭的丈夫,那位來自銀月城的精靈。
納森的心冇來由地一跳,一種難言的壓力感悄然籠罩下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開了半步,與辛西婭拉開了符合社交禮儀的距離,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誤會。
而就在他完成這個動作,心神因那長廊下的注視而產生一絲細微紊亂的刹那,一個奇怪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想問什麼來著?
剛剛還清晰無比的疑慮,此刻竟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徹底從他的思維中消失了,再難捕捉。
他隻記得自己輸了比試,記得辛西婭劍術很好,其他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納森甩了甩頭,不再糾結那瞬間的空白,轉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又開始嘰嘰喳喳、圍著辛西婭追問劍術技巧的孩子們身上,重新履行起他作為訓練導師的職責。
而辛西婭,似乎也完全忘記了剛纔那片刻的茫然和納森未儘的疑問,在孩子們的簇擁下,臉上露出了些許無奈又愉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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