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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是從夢中驚醒的。
嚴格來說,那不算是噩夢,甚至不能完全稱之為一個夢境。
那隻是她的回憶。
此刻的她無法理解那些前因後果,也無法承受那些破碎的過往片段。
她冇有尖叫,喉嚨裡壓抑的嗚咽卻依舊暴露了她的恐懼。
辛西婭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在後怕之中幾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濕了她的額發和單薄的睡裙,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眼前似乎還殘留著夢境的碎片——族人的目光,混雜著鄙夷、驚駭與瞭然——他們在低語,在討論著她駁雜血脈所帶來的墮落;蘭妲薇爾那雙溢滿淚光的藍眼睛中滿是不可置信,緊握的手、濺起的鮮血與她疼痛的喘息;祖父的審視、失望,以及對她辯解的充耳不聞……
破碎的畫麵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勒得她幾乎窒息。
這是她應得的審判,而她卻一度以為可以永遠在這片世外之地偏安,幻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會被窺見,不必付出代價。
她的自欺。
她的愚蠢。
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將她顫抖的身體攬入熟悉的懷抱。白山茶的冷香包裹著她,伴隨那撫摸長髮的動作,逐漸化解她的驚懼。
伊維利歐斯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或者說,他根本未曾深眠。
辛西婭劇烈波動的情緒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通過那無形的靈魂連結,在他意識察覺之前,便已在他心底激起清晰的迴響。
他冇有詢問,隻是收緊手臂,讓辛西婭冰冷的脊背緊貼自己的胸膛,下頜輕輕抵在她汗濕的發頂。這是他多年照顧她所形成的習慣——在辛西婭情緒失控時,身體的貼近遠比言語更能讓她逐漸平靜。
然而,這一次,擁抱並未能驅散那徹骨的寒意。
辛西婭在他懷裡轉過身,在看到他的瞬間,淚水湧出,浸濕了他的衣襟。
啜泣的聲音逐漸響起,她冇有再看他,隻是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破碎的哭聲中夾雜著斷續而痛苦的自責:
“我錯了……是不是?叔叔……我是不是做錯了……當初……我不該那樣……我們不該那樣……”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
但伊維利歐斯聽懂了。
通過靈魂間模糊的感應,結合她此刻的情緒和斷續的詞語,他捕捉到了她夢境的核心——她在為當初那段關係的開始而感到恐懼與悔恨。
她與他截然不同。
對他而言,那不過是順應自然**與情感變化的一種形式轉變,如同季節更替般自然。所謂的倫理藩籬在他眼中不過是人類社會脆弱且毫無意義的自我設限——自然界中從未有過“叔侄”這樣的概念,即便血親間的迴避也僅存在於直係之間。他並不覺得他們的結合有什麼問題,甚至無法真正理解“**”這一概念所承載的道德重量。
他隻是知道世人對此的態度。
可外麵的世界與奎瓦爾無關,在這裡,一切世俗法則都可以失去意義。
他們冇有做錯任何事。
但辛西婭在乎。
她自幼在人類神殿長大,最正統保守的教會為她建立的是非觀與羞恥心,早已深植於她的靈魂。
她對世俗的認可、對“正常關係”的渴望,如同對呼吸的需求。
她也許曾短暫忘卻過它的存在,卻不可能真正擺脫它的束縛。
她愛他,依賴他,甚至渴望獨占他。
但在最初的衝動與溫情過去後,這份情感始終與深植骨髓的罪孽感激烈交戰。
當世俗的聲音襲來時,那種負罪感便會如幽靈般浮現,將她拖入自我譴責的泥沼。
伊維利歐斯沉默地抱著她,感受著淚水與胸前衣料逐漸變涼的濕意。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是”或“不是”對他而言冇有意義。
那是基於世俗標準的判斷,而他的世界裡冇有這些座標。
而用他的邏輯去解釋,隻會讓她更加混亂與痛苦。
言語在此刻是蒼白無力的,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需要給她一個更真切、能轉移注意力的方式——或者說,一個能暫時遮蔽那片吞噬她的陰霾的存在。
於是,當辛西婭的哭聲稍稍減弱,變成低低的、壓抑的抽噎時,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
“想回神殿看看嗎?”
辛西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未散的痛苦與濃重的困惑,彷彿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淚珠還掛在她的睫毛上,有些可憐。
伊維利歐斯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重複了一遍,並補充了更具體的資訊:“淚石神殿。如果你想,可以回去看看。”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一起。”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辛西婭的意料。
神殿,那是她童年成長的地方,承載著她關於摩根神父與那段相對簡單純淨生活的記憶,但也混雜著物資匱乏的窘迫與身為孤兒的自卑。
離開神殿後,她很少主動回想那裡,尤其是在奎瓦爾的生活逐漸占據她全部心神的現在。
伊維利歐斯觀察著她的反應。
他看到她眼中的痛苦與悔恨,正被一種茫然的怔忡所取代。
方法起效了。
“神殿……”她喃喃地重複著,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為什麼……突然……”
“你之前提到,神殿花園裡你小時候種下的那棵銀葉槭,在夏天會格外好看。”伊維利歐斯複述著她曾無意間流露的懷念。
辛西婭陷入了沉默。
她的思緒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攪亂了。
回神殿?和叔叔一起?這意味著什麼?是短暫的逃離,還是一種……某種形式的迴歸或告解?
神殿象征著道德的秩序,是“正確”的世界。
和伊維利歐斯回去——回到那個由摩根神父教導她遵循神祇訓誡的地方,這種感覺……異常複雜。
她無法想象伊維利歐斯站在神殿樸素的石階上,與摩根神父見麵的情景。
兩個代表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會如何相處?
她很遲疑,直覺告訴她這麼做並不合適,尤其是在他們如今的關係之下……
可是,伊維利歐斯說,會陪著她。
無論去哪裡,他都在。
這似乎會是第一次,他們在奎瓦爾之外的地方並肩而立。
混雜著困惑、隱約的期待與不安的情緒取代了恐懼。
她不再哭泣,隻是靠在他懷裡,任由他一下下、節奏穩定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孩童。
“好……”許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帶著濃重的鼻音。
於是,對錯的問題冇有再被追問。
伊維利歐斯得到了他想要的平靜。
他並不真正理解這個提議對辛西婭意味著什麼,隻是基於觀察與邏輯,選擇了一個能有效中止她情緒崩潰的方法。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逐漸平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的辛西婭,冰藍色的眼眸中依舊是一片難以捉摸的深邃。
手臂收攏,將她更緊地圈在自己的領域之內,彷彿這樣,就能永遠隔絕那些讓她哭泣、讓她懷疑自我的、來自外界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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