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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娜。”
一聲呼喚,輕輕打破了書庫內凝滯的寂靜,也將辛西婭從紛繁浮現的回憶中驚醒。
她抬起頭,看見伊維利歐斯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身側。冰藍的眼眸平靜無波,視線落在她手中那本攤開的、繪有金蕊家族徽記的厚重圖冊上。
冇有詢問,也冇有多餘的表情,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將那本書從她的指間接過,將其合攏,歸位。
“該服藥了。”他提醒道,聲音一如往常,彷彿不帶絲毫催促。
辛西婭這才恍然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書庫內部設有強大的禁製,以確保這些珍貴典籍的絕對安全,但也因此阻隔了外界魔力的尋常流動,連負責日常雜務的構裝體也無法進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竟完全忘記了伊維利歐斯為她規定的作息時間。
雖然近日來,她已經能夠勉強忍受那藥劑的鐵腥味,不再需要他監督才能嚥下,但這絕不意味著那變成了一種愉快的體驗。
或許是剛剛回憶起的、關於名字的往事讓她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脆弱,又或許是單純不想立刻回到塔內麵對那碗藥,辛西婭冇有立刻起身,反而向著伊維利歐斯伸出手,帶著一點依賴的意味看向他。
她想要一個擁抱,用來確認些連她自己都不是很能明晰的情感。
然而,伊維利歐斯並未如她預期的那樣給予一個簡單的擁抱。
他俯身,托起她的腿彎,輕易地便將她從鋪著軟墊的閱讀椅上整個抱了起來。
辛西婭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叔叔……我還不累,不想休息。”她仰頭看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試圖商量,“我們能在外麵走走嗎?就一會兒。”
伊維利歐斯腳步未停,卻改變了方向。
他冇有走向通往塔內居室的螺旋階梯,而是抱著她,穿過由垂掛藤蔓形成的天然拱門,步入了被魔法維繫著永恒春意的花園。
午後的天光透過交錯的花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鮮花和某種清冽草木的混合氣息,比書庫中陳舊的羊皮紙味要鮮活得多。
伊維利歐斯將她輕輕放在一株繁茂的白山茶旁光滑的石凳上。
風吹而過,卻冇有花瓣飄落——辛西婭一直覺得這象征著美麗純潔的花朵,似乎有著與脆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執拗,當它的生命走向儘頭時,不會如尋常花兒般,一片片零落、漸漸枯萎,在風雨中逐步妥協,而是以整朵墜落。它的姿容仍然完好無缺,如同一位高傲的舞者,在謝幕的刹那依舊保持端莊與完整。
她很喜歡。
而奎瓦爾,從前是冇有這種植物的。
這片土地更偏愛那些幽藍銀白的微光植物,或是形態奇異、蘊含魔力的花卉。
白山茶的到來,源於一次意外。
那時,她隨蘭妲薇爾暫住在金蕊家族的莊園裡。
恰逢白山茶盛放的季節,大朵大朵潔白無瑕的花兒綴滿墨綠的枝頭。它安安靜靜地開著,用一種近乎冷冽的純淨,輕易地俘獲了辛西婭的目光。
臨行前,她鼓足勇氣,看著庭院中一株開得尤其飽滿的山茶,向蘭妲薇爾提出一個請求。
她想要帶一枝走。
蘭妲薇爾對於這樣微不足道的要求欣然應允——辛西婭能主動向她表達喜好,一枝花的代價,實在太值得了。
她親自挑選了一支半開的、形態最優美的花枝,剪下。
然後,她拂過潔白的花瓣,低聲吟唱了一段簡短的精靈咒文。
柔和的魔法光暈如同露水般浸潤了花枝,為其鍍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微光。
“這樣它就能保持這個樣子更久一些了。”蘭妲薇爾笑著遞給辛西婭,“足夠你帶回奎瓦爾,讓它也看看那裡的星空。”
之後她捧著那支依舊鮮妍的白山茶,找到了正在祭壇觀測星象的伊維利歐斯。
“叔叔,送給你。”
一絲怯意,一縷芬芳,與一點少女的心事。
伊維利歐斯從星圖的沉思中回過神,視線落在那支與奎瓦爾格調略顯割裂的花朵上。
他冇有立刻接過,而是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辛西婭,直接問道:“你喜歡這種花?”
辛西婭點了點頭,輕聲回答:“嗯,喜歡。”
冇有更多的詢問,也冇有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給出評價,銀髮精靈隻是接過了那支白山茶,抹去了蘭妲薇爾留下的印記,重新施加了能讓它維持更久的魔力。
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辛西婭並未多想,隻當是分享了一份自己覺得美好的事物。
然而,幾天之後,當她再次漫步於花園時,驚訝地發現,在那些幽光的花木藤蔓之間,多出了一片新辟的土地。
一株株白山茶幼苗栽種其中。
幾年過去,幼苗長成挺拔的花木,魔法的加護下,潔白的花朵點綴在永恒的暮色或北地的天光下,為冷寂的秘境,增添了一抹固執的、屬於凡俗世界的溫柔與堅持。
而現在,又是十數年的時光,這些白山茶,已經比她都要高了。
辛西婭坐直了身體,裙襬拂過腳踝,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她的雙足赤著,踩在微涼而柔軟的草地上。
腳踝纖細,膚色白皙,曾經在她剛醒來時隱約可見的一些淡色瘢痕,如今已消失無蹤,和她指尖不知為何留下的薄繭一樣,被悄然抹去。
這具身體正在恢複活力,甚至比以往更加細膩柔韌,可她總覺得,有些她仍在留戀的東西,似乎也隨之被一同掩蓋或模糊了。
很快,伊維利歐斯讓構裝體送來了藥,銀盞中深褐色的藥液散發著熟悉又令人抗拒的氣味。
辛西婭接過,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將藥液一飲而儘。
強烈的苦澀與腥味瞬間充斥口腔,讓她忍不住蹙緊了眉頭。
她冇有再問伊維利歐斯索要莓果,隻是忍著,等到喉間的苦澀稍退,她抬眼,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花園裡隻有微風拂過葉片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
辛西婭望著在花叢中翩躚的、翅膀閃爍著磷光的蝴蝶,忽然輕聲問道:“叔叔,蘭妲薇爾女士……她現在怎麼樣了?”
伊維利歐斯的回答冇有一絲猶豫:“不瞭解。”
辛西婭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如果不是必要,她的叔叔向來不會主動去探聽奎瓦爾之外的任何訊息。
銀月城的社交動態,對於他而言,與遠在另一個位麵的塵埃無異。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石凳邊緣探出的一抹青苔,聲音裡有一絲懷念和不確定:“我好像……很久冇有見過她了。有點想她……”
伊維利歐斯沉默著,冇有接話。
辛西婭的記憶仍在因靈魂的動盪而未完全穩定,時間的順序和事件的細節對她而言可能混亂不清。
她此刻提及的想念,或許正交織著不同時間碎片中的情感。
如果記憶穩定,她不應該會想見蘭妲薇爾。
藥物的作用比預想得更差。
辛西婭並未察覺他的沉默背後的含義,隻當他是對此不感興趣。
她開始低聲絮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與他分享:“她第一次帶我去銀月城……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她教我編頭髮,銀月城的樣式真的很漂亮……
“她說,在銀月城,家人或者是伴侶,都會互相編髮表達親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如夢囈般的飄忽。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穩定靈魂的藥物總是會引導身體進入深度的休眠,以便精神力量能夠集中進行修複和補充。
她的眼皮變得沉重,腦袋不由自主地微微點著。
伊維利歐斯見狀,便欲再次將她抱起,送回塔內安睡。
然而,就在他俯身的刹那,辛西婭卻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搖了搖頭。
她冇有順從地讓他抱起,反而伸出雙臂,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脖頸,將沾染了藥草清苦氣息的臉頰埋在他頸窩處冰涼的銀髮間,然後仰起臉,用一個輕柔而短暫的吻,印在了他的下頜上。
無關**,更像是一種疲憊依賴的本能,一種在意識模糊時尋求安心確認的無意識舉動。
如倦鳥歸巢,尋求一絲溫暖與庇護。
伊維利歐斯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他接受了這個吻。
半晌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更舒適地靠在自己懷裡,就這樣睡去。
淺淡而芬芳的氣息不知是源於他的衣袍,還是身側的花木,溶進了半精靈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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