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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娜?”金髮精靈漂亮的藍眼睛裡有些疑惑,她微微歪頭,看著身旁的辛西婭,“什麼意思?”
她們正乘坐著一輛林地牡鹿拉著的、裝飾著新鮮鬆枝和冬青果的輕便馬車,行駛在一條蜿蜒的林間道路上。
北地漫長的秋冬已然降臨,道路兩旁高大的橡樹葉片儘數轉為燦爛的金黃,在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空氣清冷而乾燥,混合著泥土、落葉和遠方雪山的凜冽氣息。
這是辛西婭再次跟隨蘭妲薇爾離開奎瓦爾,前往精靈聚居地遊曆的時節。
聽到蘭妲薇爾的疑問,辛西婭攏了攏身上厚實的羊毛披風,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羞澀與某種隱秘自豪的神情。
她輕聲解釋道:“是‘安緹伊恩娜’的簡稱。意思是……春季的月亮。”她頓了頓,補充道,“叔叔給我起的。”
蘭妲薇爾眼中的疑惑並未消散,反而加深了些許。
她沉吟片刻,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暖手爐,語氣帶著斟酌:“‘安緹伊恩娜’……很美,很有詩意。但是,伊恩娜,”她用了這個新稱呼,似乎想感受一下它的音律,“你知道嗎?這和我們通常的習俗……不太一樣。”
辛西婭的心微微提了起來,有些不安地問:“有什麼不對嗎?”
“不,這很好。”蘭妲拉爾連忙安撫地笑了笑,笑容依舊明媚,卻有一絲認真解釋的意味,“隻是……很特彆。意義也很重。”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娓娓道來,“一般來說,我們精靈在幼年時期,隻會有一個簡單的乳名。你知道的,在‘初映’結束之前,孩子的意識與前世記憶的界限還很模糊,甚至對自己是誰都難以清晰界定。通常要等到能夠穩定地進入冥想,明確區分開‘今生’與‘過往’之後,家族纔會正式地為其取名。”
她望向窗外飛逝的金色林海,繼續說著精靈的傳統:“而取名時,大多數家族會選擇沿用某位受人尊敬的祖先、或是關係親密的長輩、朋友的名字。這既是一種紀念,象征著血脈與情感的延續,也寄托著希望孩子能獲得名字原主某些特質或庇護的願望。
“像這樣……直接從古老的語言中創造一個新的、蘊含特定意象的名字,非常罕見。這通常意味著命名者將某種獨立的、全新的期望寄托在了這個名字上,它的分量……非同一般。”
辛西婭怔住了。
她之前隻是單純地為這個美麗的名字感到歡喜,為伊維利歐斯注意到了她的煩惱並給予迴應而感到溫暖,卻從未想過這背後可能蘊含的、超出尋常習俗的深意。
蘭妲薇爾的話語投入心湖,讓她平靜的喜悅下泛起了層層疑慮的漣漪。
看到辛西婭眼中的思索,蘭妲薇爾立刻放緩了語氣,不再糾結於習俗的差異,轉而好奇地問道:“不過,這個名字真的很美。你是怎麼想到的?或者說,伊維利歐斯怎麼會想到給你起這樣一個名字?”
“是因為……我之前覺得‘辛西婭’用精靈語念起來有些拗口。叔叔知道了,就給了我這個名字。”
蘭妲薇爾恍然,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辛西婭的手背,藍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既有為她高興的溫暖,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淡淡的憂傷。
“是這樣……他這樣的人,肯為你想這些,是好事。”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了幾分,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遲疑,是否應該說出來,“隻是……這樣的取名,原本應該由你的父親,艾拉裡昂來做的。”
“父親?”辛西婭喃喃道,心臟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很少聽人如此直接地提起她的父親,那個在她生命中如同遙遠星辰般模糊的存在。
蘭妲薇爾點了點頭,眼神飄向遠方,陷入了回憶。
“是的。艾拉裡昂……他曾經在給我的信裡提到過。他說,‘辛西婭’這個名字,是你的母親為你取的。
“他尊重你母親的決定,也覺得這個名字很美。但他也說過,孩子還小,‘初映’還冇結束,過早擁有兩個名字可能會讓她感到混亂。他曾想過,如果有機會帶你回到銀月城,再根據你的性情,為你取一個合適的精靈名字……”
辛西婭屏住了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關於父母為她命名的、如此具體的細節。
連摩根神父都無法得知的細節。
她忍不住追問,聲音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蘭妲薇爾女士……您和我的父親,很熟悉嗎?”
話一出口,蘭妲薇爾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尷尬,但她很快便恢複了自然,坦然地迎上辛西婭探尋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是的,很熟悉。我們……曾經有過婚約。”
看到辛西婭瞬間睜大的眼睛,她連忙笑著補充道:“彆誤會,小月亮。那隻是家族之間的約定。我和艾拉裡昂……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一直都像是我的親哥哥一樣。我們之間冇有那種感情。”
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感慨,“說真的,當初他寧願放棄姓氏、與家族決裂,也要和你母親在一起……我其實是很敬佩他的。那種勇氣不是誰都有的。”
辛西婭怔怔地看著蘭妲薇爾,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她們初次見麵時的情景。
那時,這位金蕊家長女看向她的眼神裡,除了好奇與驚豔,似乎還藏著一種更深層次的、她當時無法理解的熟稔與瞭然。原來,那不僅僅是對一個陌生混血少女的審視,更是透過她,在看一位故人的影子。
一股混合著惆悵和莫名歉意的情緒湧上心頭,她低聲說:“原來是這樣……抱歉,我……我和父親,大概長得並不像吧?”
她繼承了母親更多的人類特征,與精靈父親相似的,或許隻有眼睛裡摻雜的那抹藍色調。
蘭妲薇爾卻灑脫地搖了搖頭,伸手親昵地拂開辛西婭頰邊的一縷碎髮,語氣真誠而溫暖:“不像。
“艾拉裡昂可冇你這麼文靜漂亮,他是個白毛皮猴子。
“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你是他的孩子,這就足夠了。”
這一次的出遊,蘭妲薇爾冇有再像上次那樣長期停留在繁華的銀月城。她似乎有意避開了那些大型的、正式的社交場合,轉而帶著辛西婭穿梭於銀月城周邊那些規模較小、氛圍也更輕鬆隨和的精靈城鎮。
在鋪著青石板的小鎮上,在瀰漫著麪包香氣的鄉村酒館裡,在覆蓋著薄霜的寧靜湖畔,蘭妲薇爾開始向辛西婭講述那些塵封的、關於她父親艾拉裡昂的童年往事。
她講述著艾拉裡昂因為冇有顯露出德魯伊天賦,從小便被家族給予了更多自由,或者也可以說是放任,從而養成了怎樣一副開朗到近乎跳脫、精力旺盛到令人頭疼的性格。
他與蘭妲薇爾,憑藉著兩家顯赫的出身,在銀月城周邊堪稱橫行無忌。
這一金一銀兩個小毛毛頭,成了出名的小麻煩組合。
“他總能找到最新奇也最惹事的地方去探險,”蘭妲薇爾笑著回憶,眼裡閃著光,“比如爬上市政廳最高的鐘樓去掏鳥窩,結果被守衛發現;或者溜進夜風家的花園,想打破永夜結界,看看傳說中的月光玫瑰到底會不會在白天睡覺,差點被當成小偷抓起來;還有一次,他非要去試試剛學會的漂浮術能不能橫渡鏡月湖,結果飛到一半法術失靈,噗通掉進了水裡,成了落湯雞……
“每次惹出麻煩,都是兩家的護衛匆匆趕來,把我們提回去,然後捱上好一頓訓斥。”
故事瑣碎而生動,充滿了孩童的頑皮與無憂無慮。
蘭妲薇爾的講述讓那個麵目遠去的父親,漸漸變得立體、鮮活起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為愛犧牲的模糊符號,而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有著鮮明性格和調皮過往的精靈少年。
“這樣的胡鬨,一直持續到我們快要成年。”蘭妲薇爾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感慨,“畢竟,艾拉裡昂是晨星家的長子,按照常理,他是需要繼任家主的。
“成年之後,他必須學著收斂性子,至少,在外人麵前,要裝出符合身份的沉靜與溫和了……”
她們的故事,從秋日橡葉金黃,一直講到了北地的初雪悄然降臨,為金色的林海和古樸的城鎮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在一個深冬的傍晚,她們坐在一家溫暖旅店的壁爐旁,窗外是緩緩飄落的雪花和逐漸點亮的燈火。
蘭妲薇爾捧著熱氣騰騰的花茶,看著對麵安靜聽故事的辛西婭,輕聲問道:“伊恩娜,再過不久就是仲冬節了。銀月城的慶典會很熱鬨,你要不要留下來過節?”
這一次的出行,或許是建立了初步信任,伊維利歐斯冇有定下具體的返程時間,隻要在春季之前,都是可接受的範圍。
辛西婭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沉默了片刻。
爐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躍。
然後,她轉過頭,對蘭妲薇爾露出了一個感激而堅定的微笑。
“謝謝您,蘭妲薇爾女士。豐收節時,您和金蕊家的款待已經讓我感到無比榮幸和快樂了。”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堅定,“但是,仲冬節……我想回奎瓦爾,想陪叔叔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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