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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什麼?
是父母親族在嬰兒降生時為它寫下的第一個註解,是以語言,將這個生命係在世界上的一個錨。
曾有劇作家這樣描述——它是咒語,是束縛,事物的根本形貌因它而穩定,假使一樣東西無法命名,那它也可以說是不存在。[1]
辛西婭的父母,就將這個錨,落在了人類的世界。
而在精靈之中裡,它無法沉入水底。
辛西婭彷彿成了一個不存在的模糊影子,即便憑藉蘭妲薇爾的善意勉強抵達了那個彼岸,也僅僅是一個被臨時翻譯過來的符號,一串總是在精靈們舌尖上踉蹌的音節。
她無法被自然地呼喚,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傳來的、失真的回聲,縈繞著疏離。
呼喚她的人感到滯澀,而被呼喚的她,則在一瞬間的停頓和修正中,感到茫然。
這本應是她血脈一半歸屬的故鄉,在以此不斷提醒她,她並非生長在這棵永恒之樹上的枝葉,隻是風中暫棲的種子,隨時會被吹向未知的方向。
她不屬於這。
仲夏節之後,就是蘭妲薇爾和伊維利歐斯約好,送辛西婭回奎瓦爾的歸期。
離開的那天,辛西婭的行囊裡裝滿了蘭妲薇爾和幾位邂逅的精靈贈送的禮物:精美的首飾,散發著清香的香料,柔軟如雲霞的披肩,還有幾本裝幀精美、插圖華麗的詩歌集。
每一件禮物都代表著一段短暫的善意和歡迎,它們像是一顆顆溫暖的星子,讓她有些歡欣,但仍無法照亮她心中那片驟然擴大的悵惘。
她冇有將這些告知蘭妲薇爾。
這位高貴而善良的女士已經為她付出了太多的時間、耐心和熱情,將她引入了一個她本無緣得見的世界。辛西婭內心充滿了感激,她不願意,也覺得不應該,用自己這些不合時宜的負麵情緒去玷汙蘭妲薇爾的好意,或是讓她為自己擔心。於是,她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蘭妲薇爾道彆,承諾下次再見。
馬車載著她離開了那座如夢似幻的城市,穿過鬱鬱蔥蔥的森林,一路向著來時的方向行進。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精緻繁華迴歸到原始靜謐,空氣似乎也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冷冽、古老。
喧囂如同潮水般褪去。
一陣輕微的暈眩之後,辛西婭再度完全融入奎瓦爾那特有的、連時間都彷彿凝滯的寂靜。
永夜祭壇,她直接回到了這裡。
這隻會是奎瓦爾的主人做出的安排。
伊維利歐斯以銀白色巨蛇形態,盤踞在星輝之下,彷彿本就是這片星空的一部分。
辛西婭默默地走過去,像往常一樣,倚靠在他冰涼卻令人安心的龐大身軀上,仰頭望著天穹之上那些由純粹魔力構成的、緩緩旋轉生滅的星雲。
冇有言語。
亙古的寂靜包裹著他們。
伊維利歐斯並不善於善於察言觀色。
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也從未有人值得他花費心力去揣度情緒。
但這幾年與辛西婭的朝夕相處,尤其是經曆過她因驚懼而病倒的事件後,他逐漸形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認知:侄女的情緒狀態,是一種需要格外留心的、易變的指標。它脆弱而微妙,如果冇有注意,即使外部環境一切如常,她也可能悄然陷入某種他難以理解的衰弱狀態,而這無疑會導致他極不樂見的麻煩後果——需要額外的照料,打亂既定的節奏。
防微杜漸,遠勝於在問題變得複雜棘手時再耗費更多精力去處理。
因此,他察覺到了辛西婭此刻不同尋常的沉寂。
她倚靠著他,有些疲憊與無力;目光望著星空,卻似乎冇有焦點;呼吸也比平時更輕、更慢,彷彿沉浸在某種低落之中。
巨蛇不再仰望天穹,他緩緩低下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趴伏在他身上的少女。
詢問直達辛西婭的腦海,低沉而平直:「這次出去,不開心?」
辛西婭從恍惚中回過神,搖了搖頭,臉仍半埋在他堅硬的鱗片間,聲音有些悶:“冇有。蘭妲薇爾女士對我很好。我見到了很多人,看到了很多從未見過的、有趣的東西。”
她列舉著銀月城的見聞,試圖證明這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伊維利歐斯冇有理會她這些表麵上的說辭,他的思維直接捕捉到了那層掩蓋在下的真實情緒波動,再次點破:「你不開心。」
辛西婭沉默了。
祭壇上的微光映照著她低垂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反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叔叔……你從來冇有覺得,我的名字很拗口嗎?”
伊維利歐斯冇能理解這個問題與先前情緒之間的關聯,停頓了一瞬。
對他而言,名字隻是一個便於快速識彆的代號。
辛西婭補充道:“用精靈語唸的時候。”
伊維利歐斯思考了一下,基於他的印象給出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回答:「一般。」
「這不需要控製喉舌與魔力共鳴。」
在他看來,名字的發音難度,遠不及一個高階自然法術的吟唱要求。
這個回答讓辛西婭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裡,悶悶的聲音帶著委屈和自嘲:“所以……你也覺得我的名字,和你們的就是不一樣,是嗎?”
「每個人的名字都不一樣。否則會造成代稱上的混亂,很麻煩。」
辛西婭終於意識到,想要她的叔叔理解她此刻的心緒,幾乎是徒勞的。
她決定結束這場對話,湧到嘴邊的更多話語被嚥了回去,重新歸於沉默,隻是更緊地靠著他,汲取著那片冰冷中的安定。
然而,就在她以為這個話題會像過去許多她難以解釋的情緒一樣,無聲無息地沉入奎瓦爾的寂靜深處時,伊維利歐斯卻突然再次開口了。
他很少會對一個已經結束的話題進行追問,這不符合他的習慣。
可一個清晰而優美的精靈語發音,還是直接迴盪在辛西婭的腦海中。
「伊恩娜。」
辛西婭愣住了,疑惑地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巨蛇頭顱。
她不確定這個發音的含義,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詞。
伊維利歐斯平靜地注視著她,重複了一遍,並補充得更加完整。
「安緹伊恩娜。」
「這可以是你的名字。」
辛西婭眨了眨眼,即使以她目前有限的精靈語水平,也能感覺到“安緹伊恩娜”這個名字聽起來古老而獨特,絕非精靈社會中常見的那些名字。
「是古精靈語。‘春天的月亮’。」,他頓了頓,似乎並不習慣於如此詳細地向誰解釋自己的思路,「辛西婭,詞源是月亮。你的生日,在春季。」
安緹伊恩娜。
辛西婭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他將她人類名字中的核心意象與她出生的季節結合,用古老精靈語的形式,為她鑄造了一個新的名字,讓她得以以他為起點,固著於這片土地。
星空下的祭壇萬籟俱寂,辛西婭怔怔地望著伊維利歐斯。
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隻重新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鱗片上,小聲地、生澀地重複了一遍那個古老的發音:
“伊恩娜……“
[1]化用夢枕貘《陰陽師》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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