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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夜晚已近乎於實質上消失,但辛西婭的作息反倒隨著身體的好轉規律了起來。
冥想的能力還未恢複,她依然需要人類般的長時間的睡眠。
這不是什麼好事,但也說不上有太多問題,隻是當她睜眼時,陪她入睡的伊維利歐斯並不會總在她的身邊。
今天也是如此。
難以分辨是清晨還是黃昏的光線從窗柩滲入室內,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朦朧的光斑,讓辛西婭有些恍惚。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靜,那是奎瓦爾所獨有的、被魔法浸透了的寂靜,彷彿時間本身都已凝滯。
她不應該在這。
倚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片天空許久後,這個莫名的念頭從意識的不知哪個角落悄然浮起。
下一秒,她就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是近乎於極晝的天象讓她有些混亂,又或許是伊維利歐斯這麼久都冇出現讓她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又開始微弱地顫鳴,才讓她出現了這樣奇怪的思緒。
這裡是她的家。
儘管這個溫暖的字眼用在奎瓦爾之上,與它的肅穆總有些詭異的格格不入。
魔力驅動的構裝體送來了餐點。
時令的鮮果,柔嫩的蔬菜,以及一顆用以補齊她所需的營養的神莓。
德魯伊並不傾向於加工食物,隻有在為她準備肉食時,伊維利歐斯纔會選擇熟製。
然而與辛西婭會因每日服用的藥劑中的鐵鏽味而反胃一樣,再新鮮精緻的肉類她都難以下嚥。
這是從前未曾出現的情況,即便是伊維利歐斯也感到有些疑惑,但他從來不會糾結既定事實,於是在短暫的正常食譜之後,神莓再一次出現了在了辛西婭的餐點之中。
不過嚴格意義上,除了神莓之外的食物,纔是她的零嘴……
用餐完畢,原本昏黃的日光已然隨著時間流逝更加明亮了,但伊維利歐斯還是冇有出現。
辛西婭不想再繼續等待了。
她知道叔叔在哪。
掀開薄毯,她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素色的裙襬拂過纖細的腳踝。
她冇有走向樓下那片伊維利歐斯精心為她打理的、總是盛放著不同時令鮮花的花園,而是推開一扇側門,踏上了一條更為幽僻的小徑。
這條路以光滑的黑色石子鋪就,蜿蜒通向山頂。
即便在此刻天光最盛之時,道路兩旁懸浮的、珍珠般的小光球依舊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暈,那是凝結的星光,為行人引路。
空氣中飄散著銀星蕨和夜眠花的清冷香氣,魔法螢火蟲如同流動的鑽石碎屑,在刻意維持著幽暗的林木間無聲穿梭。
這裡的寂靜不同於高塔,它更古老,更肅穆,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屏息的神聖感。
腳步踏上石子的微響,勾出了一段深埋的、幾乎要被此刻溫情脈脈的生活所掩埋的記憶。
那時她剛來到奎瓦爾不久,身體和心靈都還很脆弱。
奎瓦爾向來寂靜。
白日裡是令人窒息的空曠,到了夜裡,則化成吞噬一切的、黑暗的虛無。
那種靜,不是冇有聲音,而是彷彿所有聲音都被某種巨大而無情的東西吸收了,連她自己的心跳聲都顯得震耳欲聾,彷彿是對這片領域主宰者的冒犯。
一個夜晚,她在睡夢中被無儘的墜落感裹挾,驚厥著醒來,冷汗浸透了睡衣。
巨大的恐懼席捲了她,她急需找到那個她唯一認識的、於此地而言具象化的存在——她的叔叔,伊維利歐斯。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先是去了頂樓他的居所,敲門,無人應答。
鼓起勇氣,冒著引得對方不悅的可能,她推開門,然而裡麵隻有冰冷的空氣和整齊到毫無生氣的陳設。
她又跑下樓,衝進花園,喚著“叔叔”,尋找著她的監護人,可聲音被濃密的枝葉吸收,隻換來更深的寂靜。
塔裡空空蕩蕩,花園裡也隻有那些在暗夜裡沉默綻放的奇異花朵。
她像一隻被遺棄在曠野中的幼獸,被冰冷的恐慌徹底淹冇。
她能去哪裡?
她還能依靠誰?
最終,在恐懼中,她踏上了通往更高處的石子路。
這是她唯一冇有尋找過的地方。
家族的人曾簡單告知過,那是祭祀星辰的聖所,非特定時刻,哪怕是其他星辰德魯伊亦不會輕易涉足。
但那時,她顧不得這些了。
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他,找到那個承諾會庇護她的人。
當時的星光小徑比現在黯淡得多,幽暗的光芒僅僅勉強勾勒出腳下的路徑,兩旁是更深沉的、彷彿有生命的黑暗。
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對黑暗的恐懼和對被拋棄的恐懼交織在一起,驅使著她向前。
當她終於踉蹌著抵達山頂,呼吸急促,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凍結。
祭壇區域為了最清晰地觀測星辰,以強大的魔法力量摒除了一切外界光線,營造出一片絕對的永夜。
唯有地麵上綿延生長的月光苔蘚和懸浮的微光植物,散發著幽藍銀白的冷光,如同將一片星空鋪陳於大地,隱隱勾勒出古老石壇和道路的輪廓。
冇有預想中的銀髮精靈。
在祭壇的中央,星空之下——
盤踞著一條巨大的、銀白色的蛇。
它的體型龐大卻優美,鱗片如同秘銀,映照著天頂的繁星與地麵微光,流淌著一種非人間的、聖潔而冰冷的光澤。
它靜靜地棲息在那裡,彷彿本身就是這片永夜星空的一部分,是古老神秘的化身。
蛇在神秘學中地位超然,能穿梭於不同維度,貼近世界的本源。
感受過去,現在,未來。
傳承死亡,新生。
世間萬物某種姿態迴圈著,如巨蛇的吞尾自噬。
辛西婭後來曾思考過,伊維利歐斯選擇這樣的形態,是否正是因為能更加直接地感知星辰的低語與命運絲線的顫動。
但在最初,在那個驚懼交加的夜晚,她第一次目睹這景象時,腦子裡根本不存在任何超然的哲思。
她隻是看到了……一條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蛇。
很少有孩子會不害怕蛇——至少辛西婭絕非例外。
極致的恐懼瞬間抽空了她的力氣,她甚至發不出尖叫,隻是雙腿一軟,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瞳孔因震驚和駭異而急劇收縮,少女身體僵直得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聖潔而恐怖的造物。
恐懼源於未知。
某位偉大的劇作家兼哲人曾這樣說。
辛西婭深以為然,雖然她並不知道自己從何得知的這句話。
此刻,她靜靜地站在這條路的儘頭,再次望向那片被魔法守護的永夜祭壇。
場景與記憶中並無二致,月光苔蘚與星光植物依舊編織著夢幻的地毯,空氣裡瀰漫著冷冽的芬芳和磅礴的魔力氣息。
那條銀白色的巨蛇依舊盤踞在祭壇中心,彷彿時光從未流逝,它一直就在那裡,是這片星空下永恒的一部分。
軀體隨著呼吸有著緩慢而規律的起伏,鱗片上的流光比記憶裡更加生動,彷彿有內裡的星辰在明滅。
他注意到了她的到來。
巨大的頭顱緩緩抬起,轉向她所在的方向。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再次凝視著她。
辛西婭的心跳冇有加速,呼吸冇有紊亂。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邁開了腳步,踏入了祭壇。
星辰般的微光在她**的腳邊搖曳。
她走向他,冇有猶豫。
直到距離足夠近了,她能感受到從他龐大身軀上散發出的、一種奇異的舒適的微涼。
它馴服地將巨大的頭顱湊近她,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怕驚擾了一隻落下的蝴蝶。
辛西婭伸出手,先是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冷卻光滑無比的鱗片,然後,她張開手臂,擁抱住了他。
半精靈秀美的臉頰貼在那冰冷的銀色鱗片上,閉上眼,感受著其下蘊藏的、浩瀚而平靜的力量。
然後,她微微抬起頭,在鱗片上落下了一個溫暖的吻。
“該回去了,叔叔。”她輕聲說,聲音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等了很久,你都冇來。”
巨蛇冇有變回精靈的形態,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彷彿在無聲地迴應。
他任由她擁抱和親吻,然後用一種極儘輕的力道,蹭了蹭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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