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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夜,旅店大堂空無一人,隻餘下櫃檯上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
辛西婭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柔軟的靴底踩在老舊的木板上,隻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她披著一件深色的鬥篷,兜帽並未拉起,亞麻色的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臉上是疲於掩飾的慵懶與漠然,徑直走向門口。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推那扇厚重木門的瞬間,門廊陰影裡,一個修長的人影緩緩直起身,擋住了月光。
辛西婭的動作猛地頓住,指尖抵住冰涼的把手,暗自蓄力,看向那人。
莫拉卡爾。
她不由得長出一口氣,放鬆下來。
這位豎琴手大師隨意地倚靠在門廊的立柱上,彷彿已在此處等候多時。
他換下了那身刻意的半舊法師袍,穿著一身更利於行動的深色衣褲,幾乎與身後的陰影融為一體。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輪廓,臉上那張平凡無奇的偽裝依舊戴著,唯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下顯得格外沉靜,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出現。
極其細微的驚訝掠過辛西婭的心頭,但她迅速將其壓下,翡翠色的眼眸中恢複了一片平靜。
她收回手,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
莫拉卡爾的目光在她顯然是要外出的裝扮上輕輕掃過,聲音同樣平穩,冇有絲毫波瀾:“艾溫的囑托,我得陪著你。”
假的。
辛西婭在心底判斷。
老師絕不會給出這樣近乎監護的要求,至多是拜托對方留心照看——畢竟艾溫自己教導她的第一課就是獨立。
但她不打算戳破這個拙劣的藉口,反而微微偏頭,唇角牽起一個似是而非的、有著點無奈的笑意,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語氣輕飄飄的:
“她總是覺得我冇長大。”
“長生種對於成長的認知,確實不好理解。”莫拉卡爾介麵道,語氣裡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彆的什麼。
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臉上,似乎在仔細分辨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酒館喧鬨聲模糊可辨。
最終,是辛西婭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探究:“不過你現在跟著我們行動,有點浪費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的雙手。
那裡曾迸發出可以輕易撕裂幽魂的閃電。
她的旅途對他而言,未免太冇有挑戰性了。
莫拉卡爾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片刻後,才反問道:
“你不是也在浪費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一個實力足以輕鬆應對可怕縛靈的術士,偽裝成學徒混跡於此是浪費。
同樣,一個技藝精湛的吟遊詩人,屈就於低階委托和菜鳥隊友,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浪費?
明明有更大的平台與更有趣的挑戰在等著她。
更何況,她不像是在貪戀那點可憐的領隊權力的人。
辛西婭像是被這句話輕微地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偏開了臉,避開他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點生硬的抗拒:“……我有我的理由。”
熟悉的迴避。
莫拉卡爾歪了歪頭,想要繼續捕捉她掩藏在長睫之下的神情。
“這麼怕出名嗎?”
他的聲音響起,毫無預兆地點破了她隱藏最深的顧慮。
出名意味著關注,而關注意味著過去可能被揭開。
或者,被某些想要逃避的物件注意到。
辛西婭猛地轉回頭,目光銳利地盯向他,語氣中有些緊繃和質疑:“老師到底和你說了多少?”
她擔心艾溫是否透露了太多關於她過去的窘迫與不堪。
“不多。”
莫拉卡爾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卻是一種令人信服的意味。
他自認這不算說謊,關於她的具體資訊都是他自己收集和推算的,艾溫確實冇有告訴他太多。
而這個答案也讓辛西婭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像是失去了繼續這場試探性對話的興致,略顯不耐地揮了揮手,彷彿在打發一個難纏的夥計:“好吧,隨便你。我冇訂你的房間,你自己去和老闆講,記我賬上。”
“那你呢?”莫拉卡爾冇有動,反而追問了一句,目光投向門外那片代表著夜間的放縱的喧囂之地。
“我有我的夜間安排。”辛西婭抱起手臂,下巴微揚,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
一縷月光落在她的頸側裸露的一小片麵板上,黑暗之中,竟有些像是瑩白的微光。
莫拉卡爾定定地看著她。
真的很漂亮,足以令任何人動心。
而由她丟擲的邀約,註定難以拒絕。
隻是……
“不麻煩嗎?”他問道。
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彷彿隻是好奇。
辛西婭嗤笑一聲,笑容裡是明顯的自嘲,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直白:“總需要解決需求的。”
她頓了頓,目光故意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語氣變得輕佻起來,“這麼簡單的事情,莫拉卡爾大師應該可以理解吧?”
月光下,莫拉卡爾的表情似乎冇有任何變化。
但沉默了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幾分:“不考慮固定物件?”
辛西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笑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裡卻冇什麼笑意:“巴倫?我下不去手。”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然後目光倏地定格在他臉上,轉而變成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探究:“還是說,大師在說自己?”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莫拉卡爾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迴避,也冇有絲毫窘迫,隻是極其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坦然地回答:“你可以這麼理解。”
這下輪到辛西婭愣住了。
她臉上的輕佻笑容微微僵住,似乎冇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承認。
她移開視線,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強裝的鎮定:“……我想老師的囑托裡不可能有這條。”
莫拉卡爾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輕笑了一聲,聲音溫柔而磁性,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蠱惑的意味,輕輕響起:
“她也冇說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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