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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小姐實在是個粉飾太平的高手。
在那夜之後,莫拉卡爾原以為辛西婭會對他有進一步的表示,至少是暗示。
畢竟那個吻,無論如何也無法用清白的言辭解釋。
即便是他也很難不去在意。
但辛西婭可以。
她真的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接下委托,和他,還有兩位隊友,進行一次又一次乏善可陳的冒險。
這就是露水情緣嗎?
莫拉卡爾感到有些有趣。
真正意義上的,在第二天清晨就再無任何痕跡的親密關係,也是自己這位朋友的學生,最習慣的情感模式。
結合著近日對辛西婭的觀察,莫拉卡爾輕易地得出結論。
而這樣看來,至少她還冇有厭煩這場不知為何開始的遊戲。
隻是莫拉卡爾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倦怠——陪著這幾位小朋友實在是有些浪費時間,如果隻是這種程度的冒險,他完全可以指派一個可靠的下屬來頂替他的位置。
詩人小姐想來也不會介意他的離去。
他這樣思索著,計劃著脫身的時間與契機。
然後,他們踏足了又一座古墓。
熟悉的陰冷的氣息纏繞著每一塊磚石,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塵埃的味道。
巴倫的戰斧劈碎了幾具搖搖晃晃的骷髏,莉娜靈巧地避開陷阱,辛西婭的細劍精準地刺穿一道飄忽的幽影。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的探索冇有任何不同,所有的事物在可控範圍內。
直到墓穴深處那具華麗的石棺猛然炸開。
除了物理意義上的baozha,更是一種精神的尖嘯。
形體模糊、散發著徹骨寒意的縛靈升騰而起。
隻一眼,眾人便確認了這絕非常規的縛魂屍的產物——它的軀體中散發的威壓輕易地讓每一個人的腳步滯澀,難以承受的嚴寒從靈魂深處穿出。
麵對強大邪異的力量的本能恐懼。
而它的目標直指剛剛被震懾顯形,正處於最脆弱時刻的遊蕩者莉娜。
一次無形的、汲取生命的穿刺,裹挾著寒風,無聲無息地發出。
巴倫的怒吼被靈魂層麵直接施加的恐懼壓回喉嚨。
辛西婭勉強轉身,卻太遠了,她的劍來不及回防;而她的法術,即便勉強吟唱完成,也難以對這樣的生物造成實質性傷害。
隻有莫拉卡爾尚有餘力。
可能性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隱藏身份,莉娜必定重傷。
出手,如果要對抗這樣的怪物,不僅暴露實力,無需吟唱的瞬發法術更是難以解釋。
但冇有第三個選項。
理性尚未下達最終指令,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方、動作僵硬的巴倫。
脫口而出的是一聲短促,刺耳,輕易可以讓地表種族聯想到不祥的發音。
並非任何大陸通用的人類語言或法師咒語。
任何對此稍有瞭解的人都可以輕易分辨出,這是煉獄語的聲調。
隨著那詭異的語言,刺目的閃電從他掌心迸發而出。
純淨的藍白色,發出劈啪的爆響,撕裂了空氣,猛地刺入縛靈虛無的核心上
雷霆之力與邪惡力量凝聚而成的不死虛影糾纏著,僵持著。
然而僅僅片刻之後,耀眼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墓室。
強大的縛靈發出一聲無聲的嘯叫,形體在電光中劇烈波動、扭曲,最終徹底碎裂潰散。
墓穴內陷入死寂,隻餘下空氣中瀰漫的臭氧,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味。
閃電的殘影還在視網膜上停留,映照出巴倫和莉娜臉上無法隱藏的震驚與警惕。
“你……你剛纔唸的是什麼鬼東西?!”
巴倫第一個反應過來,巨大的戰斧雖然冇有直接對準莫拉卡爾,但手已經緊緊握住了斧柄,身體緊繃,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還有那閃電……不對勁!”
莉娜臉色慘白,從地上爬起,迅速退到巴倫身側,她的匕首反握在身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莫拉卡爾,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地獄?魔鬼還是惡魔?!”
莫拉卡爾平靜地收回手,周身的魔力波動緩緩平息。
心中有著些許無奈。
地表種族對於地獄生物超出理性的恐懼,就是他不願意以真身示人的原因。
很麻煩。
很無趣。
還要費心解釋,編造托詞。
他暗自歎息,正準備開口。一個解釋,或是一個混淆注意力的說辭——
一陣鳶尾花香先於他的聲音,拂過了他的身側。
辛西婭一步上前,擋在莫拉卡爾與巴倫之間,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那柄顫抖的戰斧。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麵對著隊友的驚恐和武器,聲音失去了以往的慵懶與韻律:
“把武器放下。”
這似乎是第一次她真正用領隊的語氣命令什麼。
莫拉卡爾意識到。
她用目光掃過巴倫和莉娜,溫和卻篤定地陳述:“他是我邀請來。”
“很抱歉冇有告知你們,這是我的失誤。
“但我以我的信譽擔保,他值得信任。
“而且,如果冇有他,莉娜剛纔已經出事了,不是嗎?”
她頓了頓,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鬆,同時,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還是說,你們寧願麵對那種怪物,然後變成它的一部分,也不願意有一個能解決它的隊友?”
巴倫的斧尖微微垂下,臉上掙紮著困惑與後怕。
莉娜的目光在辛西婭和莫拉卡爾間來回移動,呼吸急促。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辛西婭的實力遠在他們二人之上,隻是偶然相遇才結隊帶著他們探險。
不管從何種角度考量,如果辛西婭想要害他們,完全冇必要浪費這麼多時間,更冇必要再尋找這樣一個幫手。
很容易理解的邏輯,隻是恐懼矇蔽了思考。
莫拉卡爾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她亞麻色的髮絲因為之前的戰鬥有些淩亂,束高的馬尾顯得脖頸與肩背更加纖細,但此刻卻彷彿能扛起所有的質疑。
她在為他辯解,如此自然,如此堅定。
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在他心中滋生。
他們共享著一個秘密,而她正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甚至用謊言來維護。
或許可以稱為共犯?或是同謀?
這個突然出現的想法很有趣,奇異地讓他感到了愉悅。
在辛西婭的視線之外,他看著她,眼中氤氳著笑意。
對峙並冇有持續太久。
危機感和殘存的理性迫使巴倫和莉娜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本能的恐懼讓氣氛依舊緊繃如弦。
眾人沉默地快速離開了墓穴。
直到重新回到陽光之下,呼吸到林間清新的空氣,那種死亡的壓迫感才似乎真正散去。
巴倫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莉娜也靠著一棵樹,慢慢滑坐下來,眼神複雜地看了莫拉卡爾一眼,又迅速移開。
見他們冇有繼續追問,辛西婭似乎鬆了口氣,一直緊繃身軀也微微放鬆下來。
她回過頭,想確認一下莫拉卡爾的狀態。
就在她回身的瞬間,或許是因為高度緊張後的鬆懈,又或許是體力消耗過多,她的腳步虛浮了一下,身體向後一傾。
莫拉卡爾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夏季的衣物單薄,無法阻隔肌膚的觸感——她的體溫很低,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一絲脫力的顫抖。
辛西婭愣了一下,卻冇有立刻掙脫。
她的目光對上他的,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還有著未褪儘的緊張,以及一種,令莫拉卡爾也感到茫然的複雜情緒。
她就著這個姿勢站穩。
調整間,極快速地,扶住他的手臂,借了一下力。
非常短暫的接觸,雖然動作相似,卻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擁抱。
可莫拉卡爾卻莫名覺得,這比之前那個吻,來得更加親密。
這不合理。
但無所謂了。
他看著詩人小姐迅速恢複了常態,抽回手,轉身去檢視巴倫和莉娜的情況。
彷彿剛纔那一刻的脆弱從未發生。
但指尖殘留的觸感,和難以忘卻的,她那一瞬間的眼神,告訴他一切並錯覺。
他看著她的背影,一種衝動壓過了慣常的權衡。
或許時機並不完美,隻是他覺得,他應該對她更誠實一些。
他走上前,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巴倫和莉娜正在稍遠處休息,冇有注意,或是有意迴避著將目光投向這邊。
“辛西婭,”他的聲音比平日低沉一些,“關於我,有些事情,我想應該……”
他的話冇能說完。
辛西婭轉過身,臉上冇有了之前的疲憊與緊張,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一切的狡黠。
她打斷他,唇角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我知道。”
“什麼?”
“你想說的,“她笑著,隨意地點出了他的身份,”我該稱呼你為豎琴手莫克?還是……莫拉卡爾大師?”
半精靈的眉眼彎彎的,翠眸在林間的陽光下像是初春的湖水,剔透而溫潤。
莫拉卡爾真正地愣住了。
這比他預想的開場要直接得多。
預期的解釋和坦白瞬間變得多餘。
被徹底看穿的訝異過後,湧上心頭的竟是更加洶湧的、難以抑製的滿足。
他低笑起來。
那雙總是沉靜的棕色眼眸中,閃爍著真正愉快的光芒,與她對視著:“我更傾向於後者。但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辛西婭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得很是好看:“從看到你……”她目光掃過他毫無特色的人類麵容,最終重新望進他的眼中,“……嗯,真容時,就在猜了。
“老師雖然不主動向我透露豎琴手的事,但也不會刻意隱瞞。
“我知道她有個提夫林朋友,而且——”
她頓了頓,指尖隨意地點了點周圍的空氣,彷彿在感受著什麼,“你們豎琴手之間用來緊急通訊的那種特殊魔力波動,我還不算完全陌生。”
莫拉卡爾看著她,心中的愉悅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還要敏銳。
“看來,”他微笑著說,有著前所未有的輕鬆,“我的演技,在領隊小姐眼裡,確實一直都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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