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拉卡爾一直知道貝裡安不算太有智慧。
但辛西婭喜歡,他也無意乾涉——畢竟和他在一起,詩人小姐的心情確實會好不少。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信任的後輩居然也是這樣一個蠢貨。
自作主張地對他隱瞞瞭如此重要的資訊。
“你知道為什麼我始終認為賽伊絲比你更適合當繼任者嗎?”
聽完了托拉姆的陳述,莫拉卡爾平靜地提起了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話題。
“……”
“因為如果是她,第一時間就會意識到,貝裡安的資訊來源纔是最大的問題。”
這件事辛西婭本人都不知情,輝光聖所的二人更不可能越過當事人把這件事告知她的情人。
那麼,能得到這個訊息,甚至明確孩子生父是貝裡安的,就不可能是個簡單的人物。
莫拉卡爾長歎一口氣,閉上眼,壓下了內心的煩躁。
他也能明白自己這是在苛責。
托拉姆對辛西婭的複雜過往一無所知,在這方麵很難有足夠的警惕性。
他重新披上鬥篷,轉身就要離開千麵之家。
剛邁出一步,卻又想起來什麼,偏頭看向神情失落的紅髮男人,語氣稍緩。
“你繼續留守。另外,提交一份知情不報的檢討。”
天光徹底沉入黑暗。冇有祭典的無冬城夜晚,除了酒館的喧鬨,一片寂靜。
急促的腳步聲在黑湖區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希望還能來得及。
莫拉卡爾罕有的產生了幾分急切。
對於那個悉知了真相,並以此刺激貝裡安的人,他其實多多少少有所猜測。
雖然從未真正見過麵,但從艾溫的交代,與辛西婭的隻言片語中,他相信那個德魯伊有足夠的實力,可以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法的瞭解自己血親的狀況。
理性上來說,莫拉卡爾知道自己的急切冇有太大價值——他未必是辛西婭叔叔的對手,而他對辛西婭的責任,也早在她脫離了豎琴手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
此刻貿然前往,隻會和對方發生衝突,把自己置於混亂之中。
但是……
莫拉卡爾想起上次輝光聖所那晚辛西婭的表現——她向來岌岌可危的心理狀況,根本無法承受直麵過去的衝擊。
她會崩潰的。
莫拉卡爾的腳步愈發快了。
最終,他駐足在黑湖旅館那間屬於辛西婭的房間門外。
門虛掩著,透出屋內昏黃的燈光,也映照出門邊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貝裡安。
他背靠著門框,脊背彷彿被無形的重量摧折,再無力支撐往日挺拔的身形。
一直清澈明亮的,讓辛西婭讚歎的翠綠眼眸,此刻如乾涸的泉眼,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而他的手裡,似乎正攥著什麼。
莫拉卡爾走近,才分辨出那是條鏨刻著鳶尾的手鍊,末端的延長鏈上,垂墜著一顆小小的,月牙形的祖母綠。
他認得它——在輝光聖所,與之後的接觸中,辛西婭一直隨身佩戴著這條手鍊,從未摘下。
貝裡安緊握著它,指節發白,就好像是緊握著最後一點虛幻的依憑,試圖可悲地以此否定某些無法接受的事實。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殘留的,屬於強大自然力量的氣息,帶著森林深處的冷冽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白山茶香氣。
除此之外,再冇有其他異常。
冇有打鬥或者反抗的痕跡,唯餘一股人去樓空的寂寥。
“她走了……”貝裡安的聲音乾澀,打破了死寂。
他冇有看向莫拉卡爾,目光空洞地落在手中精緻的細鏈上,像是在對它說話。
還是晚了。
莫拉卡爾無聲的歎了口氣。
從空氣中被擾動的魔力殘留的痕跡來看,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即使他不和托拉姆瞭解清楚情況,恐怕也是趕不上的。
“為什麼?”他沉聲問道,語氣是探詢與不夠置身事外的憂慮,同時向前跨了一步,試圖看清貝裡安的神情。
“伊維利歐斯……”貝裡安終於抬起頭,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
她不要他了。
果然當那個她真正深愛著的,擁有她全部真心的精靈出現後,作為替代品的他,被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第一次,他連絕望都感受不到了。
他隻感到一片空茫。
“他來了…所以…她和他走了……”
親口承認這個事實打,宛如親手一刀斬斷最後的希冀,抹殺了負隅頑抗的自欺欺人。
他想要哭泣,但眼睛隻有乾澀的疼痛。
辛西婭不在,冇有人會在乎。
一切都冇有意義了。
聞言莫拉卡爾卻心猛地一沉,即使早有猜測,卻還是冇有想到這一天真的會到來。
他本以為十數年的分離足以讓對方放下執念——即便對於精靈這樣的長生種,這也夠久了。
但很顯然,他還是低估了一些人對於感情的重視程度。
正如他看到貝裡安的神情,饒是向來的好心性,也多少有點難言的無力。
“那是她叔叔。”
聲音是一種令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嚴厲。
他明白了貝裡安眼神的含義。
這傢夥把伊維利歐斯錯當成了辛西婭的戀人——好吧,一定程度上確實如此,但近十年的相處間,他居然對於辛西婭的過去一星半點都冇能瞭解,竟然會誤以為辛西婭仍對自己的親叔叔餘情未了。
冇有時間理會半精靈破碎的心緒,莫拉卡爾越過貝裡安徑直走入房間。
提夫林幻化成人類後毫無特色的褐色眼眸陡然變得銳利,迅速掃了一圈。
他的目標明確——辛西婭放在梳妝檯上的,樸素的木質的首飾盒。
他毫不猶豫地開啟盒蓋,裡麵零散地放著幾件辛西婭常戴的首飾——幾條纖細的,紋樣不同的銀色項鍊,幾枚鑲嵌著各色寶石的戒指……以及,在最顯眼的位置,與其他首飾的素雅截然不同的,極為華麗的五色寶石鑲嵌而成的星花戒指。
一直緊繃的神經在看到這枚戒指的瞬間稍稍鬆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他拿起那枚戒指,轉身,將它展示在貝裡安的眼前,聲音冷靜且清晰:
“辛西婭是被強行帶走的。”
貝裡安失焦的眼神終於重燃了一絲希望,落在那枚戒指上,又染上了一絲困惑。
辛西婭跟他提過,這是她老師的戒指。
但為什麼……
見他這幅表情,莫拉卡爾強壓下心頭的無奈,繼續解釋道:“辛西婭如果主動離開,她可能會放棄一切,但唯獨不可能不帶上艾溫的戒指。”
莫拉卡爾比誰都清楚,艾溫對於辛西婭的意義。
為了滿足艾溫對她的期待,她甚至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
至於愛情?
或許這對於貝裡安來說是天大的事情。
但對於辛西婭,她絕無可能為此拋下自己的責任與老師的希冀。
從一開始莫拉卡爾就不相信辛西婭會和伊維利歐斯離開。
那將會是她對於自己的背叛。
而這對辛西婭而言,死亡可能都更容易接受。
尋找這枚戒指不過是為了確認她被帶走時的狀態。
貝裡安的身形晃了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衝擊得站立不穩。
他眼中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被顛覆認知的茫然。
“被……強行帶走?叔叔?”他喃喃道,似乎無法將這兩個概念聯絡起來。
莫拉卡爾看著他,心中交織著失望與一絲不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走到貝裡安麵前。
幻化的人類外形冇有任何的特色,唯有看向對方的眼神帶著無形的壓迫,強令對方集中精神。
“她和你講過她的過去嗎?”
貝裡安搖頭,聲音有些低:“……很少。她不願意提。”
莫拉卡爾直視著貝裡安那雙寫滿痛苦和困惑的綠眼睛,一詞一句地說道:
“那好,現在我來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