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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無冬城灰藍色的天際線,室內迅速被昏暗籠罩。
又過了許久,夜梟開始啼鳴,昭示著黑夜的正式降臨。
德裡克猛地睜開眼,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海麵。
頭痛。
像是被鈍器反覆敲打過。
他茫然地躺在自己位於正義大廳塔樓居所的硬板床上,身下是熟悉的粗麻床單,蓋著薄毯。
窗外是深沉的暮色,幾點燈火在遠處的城區亮起。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哪裡?
似乎是正義大廳的門口?然後……一片空白。
彷彿有人粗暴地抹去了他腦海中的某段時光。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打斷了德裡克的茫然。
他的好友,格倫毫無自覺地推門進來。
手裡按照慣例提著兩瓶蜜酒。
顯然做好了談心的準備。
格倫點燃了蠟燭,正打算抽出椅子坐下,一片頭卻正對上德裡克看向他的眼睛。
“德爾你怎麼就睡下了?”他似是非常驚訝,“辛西婭女士這麼狠的嗎?”
德裡克撐著坐起身,揉了揉依舊鈍痛的太陽穴,眉頭緊鎖:“和辛西婭有什麼關係?”
“哈?”格倫滿臉的不可置信,放下了酒瓶,幾步走到床邊,“你冇開玩笑吧?你彆告訴我你折騰半天最後臨時決定換求婚物件了?”
“求婚?”
德裡克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那一瞬間,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確實打算求婚,物件也隻有可能是辛西婭。
但是他做了什麼,他一無所知。
“你不是戒指都定好了嗎?”格倫俯身觀察著德裡克的表情,見他的茫然確實不似作偽,反倒讓他滿心疑惑,“你又是要能做銀月城風格的工匠,又是要最好的白鑽,還要一週之內交付,現在無冬城裡哪個珠寶匠聽到你的名號,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命從你這裡賺到錢。費這麼多功夫你彆告訴我你臨陣脫逃了?”
戒指?
這個詞像是一道閃電劈開迷霧,照亮了些許記憶的同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德裡克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外袍的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硬物的輪廓——是一個絲絨小盒,他立刻將它掏了出來。
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靜靜地躺在他寬大的掌心。
他開啟盒蓋,裡麵空空如也。
那枚格倫所說的,耗費了他無數心思、寄托了所有忐忑與希冀的戒指,消失了。
“不見了……”德裡克喃喃道,一陣寒意從脊椎竄起。
“什麼意思?”見他這幅表情,格倫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她接受了?你扔了?總不可能是丟了吧?”
德裡克無法回答。
他什麼都不知道。
格倫伸手探向他的肩膀,探查著他的情況。
燭光搖曳,隨著被探知的不適撥動了他的心神。
刹那間,一股鮮明且突兀的感官記憶如烙鐵,劇烈的疼痛間,將一段畫麵燙在他的意識深處——冰冷的水滴,帶著微鹹的濕意,破碎在他的手背上。
那觸感清晰地彷彿就發生在上一秒。
而緊接著,是另一幅畫麵。
他單膝跪在微暗的光線裡,仰視著辛西婭美麗卻異常空茫的麵容。
而那枚閃爍著晶瑩光澤的戒指,推過了她無名指的指節……
“嘶!”德裡克倒吸一口冷氣,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突然,帶得薄毯滑落再地。
“德爾?!”格倫被他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聯想到方纔的探知,他幾乎是篤定,“你的記憶被抹去了?”
但德裡克已經無心與他交談了。
辛西婭為哭了?
為什麼她會是那樣的眼神?
為什麼她會接受他的求婚?
那段記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浮現在心頭。
他一把抓起掛在床頭的佩劍,甚至來不及整理淩亂的衣衫,徑直衝向門口。
“德爾!等等!你去哪?”格倫焦急的呼喚被遠遠拋在身後。
德裡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儘頭,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地迴盪在正義大廳寂靜的石壁間。
他要去找她。
·
這個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天衣無縫的計劃?
或許有。
但絕不可能屬於伊維利歐斯。
即便他可以從群星之中獲悉命運的軌跡,命運卻從不站在他這一邊。
雖然他並不在乎。
那個半人類能不能反應過來,他不在乎。
那個人類會不會恢複記憶,他也不在乎。
他所有在乎的,他對於這個世界的全部期待,此刻就在他的懷中,安然睡去。
侄女,血親,愛人。
無所謂怎麼定義。
古老的傳送陣會為旅行者帶來了些微的不適,辛西婭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伊維利歐斯不由得皺眉。
靈魂深處的連結隱隱傳來她殘留的不安。
他的伊恩娜在恐懼。
這不對。
·
即便是仲夏之夜,奎瓦爾山林間的微風依舊是亙古不變的寒涼。
它無聲地遊弋,裹挾著深邃草木的清氣與白山茶幽微的芬芳,掠過沉睡的巨木,穿過古老高塔冰冷的石隙,也悄然拂過塔樓頂層那張軟榻上,即將消散的迷夢。
辛西婭的意識沉入了深海,隻一縷遊絲牽引著,掙紮著上浮。
她猛地睜開眼,翡翠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夢境的光影碎片——有模糊的歡笑,有尖銳的痛楚,有恣意的放縱,有窒息的壓抑……
然而,就在一瞬間,這些色彩斑斕的畫麵,如同被風吹散的夜霧,倏忽間消弭無蹤。
視野裡,隻剩下一片空茫的寂靜,和塔樓拱形窗外,一輪圓滿、巨大、散發著清冷銀輝的明月。
月光似水銀泄地,將室內染上一層夢般的朦朧。
一滴眼淚莫名順著眼角滴落。
悵然若失的茫然在她的心間瀰漫。
她忘了什麼嗎?
辛西婭努力地回想。
彷彿遺失了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卻又茫然不知所蹤。
就在這時,一種細微的、有著奇異涼意的觸感,順著她的身軀上緩緩移動。
那並非柔軟的織物,而是光滑、堅硬、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表麵。
美妙而安心的觸感。
辛西婭微微側頭。
一條銀白色巨蛇,正以親昵而溫柔的姿態,盤繞在她身周。
像一道流淌的月光,在昏暗的室內閃爍著珍珠母貝般內斂而瑰麗的光澤。
龐大的身軀構成了一個安全的巢穴,讓她深陷其中,如同被最堅固的壁壘和最柔軟的雲絮同時包裹。
似乎察覺到了懷中人的清醒,巨蛇緩緩抬起了它的頭顱。
月光勾勒出它流暢的頭部線條,一雙蛇瞳,並非爬行動物常見的冰冷,而是如同藍寶石一般無機質的通透。
深邃、沉靜,帶著詭異的智慧與專注,靜靜地凝視著她。
冇有絲毫恐懼,辛西婭隻感到近乎宿命般的平靜與深深的眷戀。
她冇有退縮,反而伸出纖細的手臂,溫柔地環抱住了巨蛇靠近她胸口的、微涼而堅韌的身軀。
她微微仰起頭,在那覆蓋著細密銀鱗的吻部,落下了一個純潔的親吻。
“利歐斯……”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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