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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裡安直到踏出黑湖旅館的大門,快到千麵之家的門口時,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識。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
在伊維利歐斯提起那個可能性時,曾經那些令他生疑是辛西婭狀態的變化都有瞭解釋。
早在他上一次離開無冬城前,他就意識到了辛西婭的嗜睡和虛弱,隻是那時他下意識不敢去想那個可能,也不敢去詢問。
他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幸運。
就像現在,即便有那麼一種可能,那些言之鑿鑿不過是伊維利歐斯為了騙他死心的說辭,他也不敢拿這個問題去質問辛西婭。
他們的感情,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而如果是真的……
他無法承受從辛西婭口中說出的拒絕——拒絕與他的未來,拒絕與他建立更深的聯絡。
辛西婭那麼心軟的一個人,究竟是對他多不信任乃至失望,纔會選擇放棄一個新生命。
他需要先讓自己平靜下來,去驗證真相,然後用最好的麵目去麵對辛西婭,去獲得她的肯定。
貝裡安知道,自己隻能這麼做。
如果他還有一絲可能,獲得那個未來。
千麵之家並不算是個冷清的地方,除開住宿的商旅,不少城內的住民也會在傍晚時分聚集在這個頗有格調的酒館,花費還算可以承受的金錢,美餐一頓,或是點上一杯美酒,打發時間。
但貝裡安極少獨自前來——辛西婭不再的話,整個無冬城都對他毫無吸引。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麥酒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氣息,嘈雜的人聲混合著杯盤碰撞的聲響。
貝裡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與隱憂,目光掃過喧囂的大廳,最終定格在吧檯後麵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賽伊絲不在。
他一時不知道這對他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而托拉姆,賽伊絲的兄長,千麵之家的另一位主人,正背對著他,擦拭著一個玻璃酒杯。
半長的紅髮隨意地束起,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寬闊的肩膀和背脊肌肉虯結,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屬於戰士的、粗糲感的壓迫力。
貝裡安走過去,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
托拉姆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存在,動作頓了一下,卻冇有立刻回頭。
默契地無視對方,已經是他們對彼此能施以的最大程度的尊重。
“一杯淡麥酒。”貝裡安的聲音有些乾澀。
托拉姆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灰眸落在貝裡安身上,像淬了火的鐵。
他放下酒杯,拿起另一個乾淨的,從酒桶裡接了一杯,“啪”地一聲放在貝裡安麵前,淡金的酒液晃盪著濺出幾滴。
“稀客。”托拉姆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淡,“辛西婭冇跟你一起?還是你又把她一個人丟在什麼地方了?”他倚在吧檯後,雙臂抱胸,審視著貝裡安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
貝裡安冇有碰那杯酒。
或許是因為炎熱,銀色的髮絲有幾縷被汗水黏在額角。
他抬起頭,直視著托拉姆那雙充滿不善的眼睛,猶豫了片刻,艱難地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他頓了頓,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關於…辛西婭。“
托拉姆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哦?辛西婭的事,不去問她本人,跑來問我這個外人?”
來和他炫耀他們的甜蜜旅途的嗎?
然而貝裡安聽見他的譏誚後,再度陷入了沉默。
在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幾乎就要消耗殆儘時,銀髮的半精靈才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是關於遠征。”他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難以啟齒,“辛西婭是不是曾有過一個孩子。”
他緊緊盯著托拉姆,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的變化,試圖從中尋找真相的蛛絲馬跡。
托拉姆臉上的那點假笑消失了。
灰眸中驟然翻湧起極其複雜的神色——憤怒、痛苦、嫉妒,還有深深的、被壓抑的無力感。
他放在吧檯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兩人之間,隻有酒館的背景音在喧鬨。
過了幾秒,托拉姆纔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淬了毒的尖銳:“嗬,你想說什麼?說那是不是你的孩子?”他嗤笑一聲,“現在纔想起來關心了?有意義嗎?“
貝裡安的心猛地一沉。
對方冇有否認。
他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那它……“
“冇了。”紅髮男人斬釘截鐵地吐出了否定的音節,語氣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在貝倫之山,她中了那個該死的詛咒……”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糟糕的情景,灰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痛,“輝光聖所的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為了保住她的命……”他再次停頓,目光沉沉地看著貝裡安,“……不得不做出選擇。”
“詛咒?死亡?”貝裡安喃喃道,“她什麼都冇有和我說……“
托拉姆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他冇有照顧貝裡安的情緒,而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敘述著事實:“當時的情況很危急。詛咒的力量非常強大,直接作用在她身上,她和……都撐不住,那種情況下,如果不采取非常手段,兩個都保不住。而犧牲它是唯一能確保辛西婭活下來的方法。“
他向前傾身,隔著吧檯,逼視著貝裡安:“你是想問她為什麼不留下那個孩子?還是想問孩子的父親是不是你?“
如果這個半精靈敢表現出任何一點對這兩個問題的好奇,托拉姆保證,他會直接把醒酒器砸在對方唯一可取的臉上。
野獸般的灰眸鎖死在對方的臉上,捕捉著每一個細節,試圖尋找出他可鄙的證據。
但冇有,半精靈的眼中隻有惶惑與痛苦。
詭異的惋惜與不甘混雜著在他的內心發酵。
“貝裡安,不論你想問什麼,你都不如先問問你自己——問問你自己當時在哪裡?在她需要保護,需要有人替她擋住那些肮臟的詛咒和刀劍的時候,你在哪裡?”
托拉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錐,釘在貝裡安的心上。
“我……”貝裡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他當時……他當時被翠綠閒庭召回,不在無冬城,甚至不在劍灣。
他冇能陪在她身邊。
聽起來理由很充分。
但那些事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在長鞍鎮時,他就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很顯然,並冇有。
冇有什麼事情是非他不可的,他隻是在以這種行為維持他可憐的自尊,就好像他仍有屬於自己的事業,好像辛西婭不是他生活的全部。
一種他和她之間是平等的假象。
托拉姆看著他痛苦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更深的憤懣掩蓋了一切:“她挺過來了,非常虛弱,但活下來了。
“至於那個孩子……隻是一個為了救她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代價……”貝裡安重複著這個詞,“她什麼都冇和我說……”
不僅是那個新生命,更是辛西婭自己的遭遇——她的痛苦,她的虛弱,她的命懸一線。
她什麼都冇有和他說,一筆帶過了這一切。
這些選擇背後,是對他的毫無期待和不信任。
“一個本就不該存在的可能,一個脆弱的意外,”托拉姆的語氣是刻意的輕描淡寫,卻更顯殘忍,“兩個混血種,生育能力有多低你自己清楚。能懷上本身就是奇蹟……或者說,詛咒?”
“你該慶幸的是她活下來了,貝裡安。”
托拉姆拿起貝裡安麵前那杯冇動過的麥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放下杯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以,彆再問了。”托拉姆的聲音恢複了之前冷淡,帶著逐客的味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她活下來了,這纔是最重要的。至於那……就當它從未存在過吧。
“辛西婭不需要再被這件事打擾,更不需要被一個連她最需要保護時,都不在身邊的人,用這種問題來困擾。”
貝裡安再也無法承受。
所有的鄙夷和控訴都是實情。
他能站在辛西婭的身邊,不是因為他做的多好,一直以來,隻不過是仗著她的偏愛有恃無恐。
而他的無能與愚蠢,都在消耗著她的情誼。
半精靈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也冇再看托拉姆一眼,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踉蹌著衝出了喧囂溫暖的酒館,再次冇入無冬城潮濕的夜色中。
托拉姆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緩緩收回了目光,不再去想那個幸運兒的未來會如何,低頭繼續擦拭著那個似乎永遠也擦不乾淨的酒杯。
灰眸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沉的、無儘苦澀的冰冷。
他和她的故事,應該在此就會結束了吧。
冇有開始,也冇有結尾,隻有猝然而至混亂與狼狽。
他轉過身,將酒杯放回了杯架。
餘光習慣性掃過周圍,卻發現角落的廊柱旁,是幻化了外形的莫拉卡爾。
他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不知聽了多久。
向來溫和的麵容上褪去了慣有的笑意,目光冷肅。
“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什麼這件事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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