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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不拒絕呢?
當那雙黑眸中驟然出現的不可置信的喜悅,與更加意味複雜的,帶著些苦澀的堅定映入她的眼中時,辛西婭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德裡克的眼中,映出了她的輪廓。
纖細,美麗。
這一副好皮相之下,卻是令她自己都因厭惡而感到窒息的懦弱與卑劣。
她不敢再看他。
目光偏開,卻又無處安放。
下意識地,她死死握緊了雙手。
掌心傳來一陣疼痛。
辛西婭本以為是指甲掐進了皮肉,卻在德裡克的手輕柔地撥開她的指節時才意識到並非如此。
是那枚戒指。
德裡克握住了她的掌心,溫暖源源不斷地從相貼的肌膚傳來。
是一種令人心碎的耐心和珍視,彷彿她很珍貴,彷彿他不是在取走接下來儀式要用的道具,而是在安撫她。
辛西婭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下不受控製地瑟縮了一下。
他為什麼不拒絕呢?
德裡克聽不到她的心聲,隻是握著她的手,單膝半跪在她的身前,仰視著她,沉靜而溫和。
“彆怕。”他低沉的聲音響起,穿透了她紛亂的思緒。
辛西婭僵硬地、一點點地鬆開了緊握的手指。
那枚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寶石晶瑩的戒指,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顆凝固的淚珠。
德裡克捏起那枚精緻的指環,身體微微前傾,單膝點地的姿態標準得如同騎士禮儀教科書。
黑眸深邃,裡麵翻湧著辛西婭不敢深究的複雜情緒。
他執著戒指的手穩定地懸在半空,等待著。
辛西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伊維利歐斯的方向。
他依舊站在那裡,銀髮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憤怒,冇有嫉妒,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欠奉。
那是一種徹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或許,在他漫長的生命中,在德魯伊遵循自然法則的認知裡,人類的婚姻契約或許與春日裡兩隻鳥雀的短暫交頸並無本質區彆,隻待下一個秋日就會分彆。
但更有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已經看穿了她的軟弱,篤定了她此舉不過是為了應付他的表演。
她不會和這個男人結婚。
即便她戴上了他的戒指。
辛西婭感受到了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恥辱與無處可逃的絕望。
“辛西婭。”
德裡克低沉的聲音將她從冷漠的目光中拽回。
他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她,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彷彿在無聲地說:請允許我,至少在形式上,給你一個完整的承諾。
辛西婭喉嚨發緊。
她無法拒絕。
她的懦弱和自私已經將他捲入,此刻任何退縮都隻會讓這場利用顯得更加不堪。
她僵硬地、帶著一種自我獻祭般的麻木,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很纖細單薄,卻是一雙屬於劍士或是樂師的手,帶著薄繭,細看之下,關節處已經產生了些許的變形。
很美,但不適合戴上這樣的戒指,更不適合這樣軟弱的逃避。
她應該拿起劍,去反抗,去告訴她的叔叔,她已經成長,他無權再替她做選擇。
但她冇有。
她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著。
一個不合格的劍士,手纔會這樣不穩。
如果老師看到,會用劍鞘打上來吧。
辛西婭無端想到。
看見她的恍惚,德裡克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彷彿她這配合的姿態給了他莫大的慰藉。
他極其小心地用左手托住她冰冷的手掌,右手執著戒指,動作輕柔而堅定地,將那個微涼的金屬環,緩緩推過她無名指的指節。
觸感是冰冷而堅硬的,牢牢套住了她的手指,也無形中束縛住了什麼。
它本應象征愛意與承諾,此刻卻隻象征著她可悲的逃避。
她為什麼不拒絕呢?
辛西婭這樣問自己。
此刻發生的一切明明是錯誤的啊。
不光是對於自己,更是對於德裡克。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甚至從未得到過她哪怕絲毫的坦誠相待,卻在一無所知之時,就做出了這難以挽回的決定。
不是婚約本身。
而是他的心。
德裡克冇有立刻起身。
他依舊單膝跪在那裡,用他溫暖的手掌包裹著她戴著戒指的冰冷手指,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它。
他的拇指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戒指光滑的表麵,也撫過她指根的麵板。
那動作細微而剋製,卻燙得辛西婭心生疼。
她感到一陣眩暈般的噁心。
噁心自己的行徑。
在麵對迫近危險時慌不擇路,將無辜者拖入深淵的惡劣。
她一直是都是這樣。
每一次。
她利用了他的純粹的、不求回報的深情。
她無法抽回手,也無法迴應他眼中那無聲的期盼。
長睫垂落,掩住了她的眼眸,與其間的所有情緒。
卻又有一滴眼淚,驀地滴落在了德裡克的手背上。
像是那枚戒指上晶瑩的白鑽,倏忽間破碎。
詭異的婚約就這樣無聲地締結了。
空氣凝固著,唯餘叁人輕微的呼吸聲。
冇有歡呼,冇有親吻,隻有戒指冰冷的觸感和靈魂深處無儘的荒蕪。
“叔叔,”許久之後,辛西婭轉身看向伊維利歐斯,“您對我,已經冇有責任了。”
她罕見地使用了敬詞。
伊維利歐斯卻像是冇有聽見一樣,不置可否,隻是目光冇有片刻從她的身上移開,帶著些疑惑。
“伊恩娜,你應該知道,這對我冇有意義。”
他的聲音平靜且緩和,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般,毫無波瀾。
可話語中潛藏的含義讓不安瞬間漫上了辛西婭的心間。
而德裡克也顯然感受到了那層含義。
他眉頭微皺,剛想說些什麼,卻正對上辛西婭看向他的目光,帶著焦急。
不要。
不要和他起衝突。
德裡克立刻明白了辛西婭的意思,卻又陷入了罕有的焦躁。
然而在下一秒,在他明確意識到,辛西婭已然是自己的未婚妻,他有充分的立場與義務保護她時,一陣詭異的氣息彌散開來。
意識在瞬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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