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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裡克很早,早到他還冇有對辛西婭產生多少想法,僅是出於公務調查她的身份時,就曾知曉她離開淚石神殿之後,就被家族帶回撫養,同時恢複了姓氏。
而據說負責撫養她的,就是她父親的弟弟,她的叔叔。
在他和辛西婭共處的那一個月裡,辛西婭許多次提起在淚石神殿的生活經曆,提起幾乎等同於她親人的摩根神父與艾麗莎修女,但對於迴歸家族後的經曆,她的態度,稱得上是諱莫如深。
至少,她從未提起過她的家人,即便有時候話題已經涉及到這方麵,她也隻是不動聲色地顧左右而言他。
德裡克本以為這是因為她迴歸家族時已經將近成年,失去了建立深厚感情的契機,所以對於自己的監護人並冇有什麼想說的。
然而此刻,他忽然隱約意識到,事情恐怕不是那麼簡單。
但很顯然,辛西婭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些。
她急切而失禮的先聲奪人,就是不想這位所謂的長輩先於她表現出什麼。
掌中的身軀仍在微微地顫栗著,罕見地流露出了她的脆弱。
德裡克不想讓她難過。
他可以不知道這一切。
在那一聲呼喚之後,銀髮的精靈意識到了什麼,原本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德裡克。
冇什麼情緒,卻讓德裡克的直覺感受到了一陣突兀的寒意。
——來自強者的敵意激發了戰鬥本能的警惕。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重新投向了辛西婭的麵龐。
幾乎稱得上是溫柔。
“伊恩娜,過來。”他輕聲說。
聞言,辛西婭卻陡然後退了一步,慌亂間,幾乎貼上了德裡克的胸膛。
而原本虛搭在她肩膀的手,也因著這突然的動作而下意識收緊,變為了更加親密的緊握。
那一瞬間,德裡克確信自己在那個精靈臉上看見了不悅。
“伊恩娜。”他再次重複。
彷彿不受控製一般,辛西婭在恍惚間邁出一步。
德裡克看不見她的表情,卻也能明顯感知到她的肌肉緊繃了起來——她在抗拒,卻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服從。
他無法坐視這樣的情況發生,出於任何理由。
於是,他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辛西婭的手腕,阻止了她前進的趨勢。
同時引導著神力順著掌心流淌進她的身軀,保護著她的神智與意識,也講那些或許存在的,隱秘的乾擾摒除在外。
直到此時,辛西婭纔像是終於回過神,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德裡克。
然後,露出了一個混雜著驚魂未定與真切感激的微笑。
德裡克頷首迴應,卻也心下一沉。
精神控製。
他對於這方麵並不瞭解——至少比經常用心理暗示控製局麵的辛西婭要差的多,此刻卻也能明確地判斷出發生了什麼。
但困惑隨之油然而生。
辛西婭作為經常使用惑控法術的吟遊詩人,理論上對於這種精神控製會有極強的抗性。
而對方從始至終都冇有施法的動作或是痕跡。
從周身的氣息判斷,他所使用的力量也並非術法,在冇有直接接觸的情況下,他究竟為什麼可以控製辛西婭到這種程度?
“閣下要說的事,辛西婭站在這裡也能聽清。”德裡克沉聲開口,目光直視對方。
銀髮精靈的視線終於落在德裡克身上,眼神平靜。
而後,他重新看向辛西婭,再次開口:
“伊恩娜,你該回家了。”
語氣仍然溫和,用的卻是精靈語,將德裡克摒除在外的用意毫不掩飾。
“叔叔,”辛西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緊繃,她的稱呼,似乎並不是單純的代指,而帶著某種困獸般的祈求——祈求對方因此想起什麼,“你知道我回不去。”
“不要任性,”精靈的語氣不容置疑,“星盤預示,未來一年你的生命將受到嚴重威脅——比半年前那次更甚,如果繼續留在這,死亡無可避免。”
晨星家的某些成員,具有從星辰中窺見命運的能力。
這並不是秘密。
顯然,眼前的這位精靈就擁有這樣的能力。
看他的神色與辛西婭的反應,德裡克有理由相信,對方並不是在以此為藉口誆騙辛西婭。
然而即便有了充足的理由,辛西婭卻依舊冇有任何向對方靠近的意思。
她寧願緊貼著身後的德裡克,甚至主動反握住了他的手,無聲地請求他不要離開。
銀髮的精靈也看出了她的拒絕,聲音柔和地幾乎稱得上是哄勸。
“你不想回奎瓦爾的話,我們可以另尋住處。”
“我說了,我不會回去。”辛西婭的翡翠眼眸中是痛苦和堅決。
“隻有我在你身邊,才能確保你的安全。”
“如果我追求安全,當初就不會離開!”辛西婭的聲音陡然拔高,身體因激動而顫抖。
忽然提及往事,雙方都怔愣了一瞬。
寂靜蔓延,卻誰也不肯退步。
德裡克從未見過辛西婭如此激動。
他想要安撫她,卻又意識到自己冇有立場捲入這場血親之間的博弈。
“伊恩娜。”精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呼喚著辛西婭的另一個名字。
冰藍色的眼中,最初見到辛西婭時的溫暖逐漸再次凍結。
“抱歉,”德裡克上前半步,試圖將辛西婭護在身後,然而辛西婭卻冇有配合,隻是握著他的手,在原地站得筆直。
德裡克明白她的執拗,但還是選擇把話說完:“我認為辛西婭女士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去向。”
“正義大廳衛隊的管轄範圍,何時寬泛到乾涉私人談話了?”精靈的藍眸中不悅更盛,或許是因為對通用語並不熟練,又或者他就是這樣的情感,他的語氣有幾分譏諷。
而後他重新換做精靈語,注視著自己的侄女:“我是你的監護人。在你百歲成年之前,這關係不會改變。”
“我不是精靈,我早已成年。”辛西婭反駁。
“但這不改變我是你長輩、你監護人的事實。你的姓氏,依然是晨星。”他的目光牢牢鎖住辛西婭。
“姓氏和身份並非剝奪個人選擇的理由。她明確表示不願回去。”德裡克同樣寸步不讓,黑眸沉靜如夜。
“人類,這與你無關,”精靈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說的是否正確,也與他的身份無關。”辛西婭搶在德裡克前麵說道,像是在有意將對方逐漸不耐的情緒引到自己身上,避免殃及無辜者,“叔叔,這是你過教我的。”
“伊恩娜,”精靈的語氣轉為一種沉重的告誡,“當你冠上晨星之姓的那天起,你的生命就不僅屬於你自己。你對家族負有責任。接受庇護,避免無謂涉險,是你的職責。”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遲疑,卻在看見辛西婭倔強的眼神後,還是說了出來,“不要像你的父母一樣,因魯莽和固執,葬送了一切可能。”
精靈的姓氏的重要程度,幾乎可以等同於矮人和龍裔的氏族。
在擁有顯赫姓氏的精靈的一生中,他們都將蒙受家族的庇護。
而與之相對的,他們的生命也不再完整地屬於自己。
自戕,乃至於危及生命的冒險,都會被視作對於家族責任的背叛。
而辛西婭的父親在當年,就因此被剝奪了姓氏,以至於辛西婭直到快要成年,才得知自己究竟姓什麼。
她也曾因這個姓氏而感到自豪,如今,卻是一道沉重的枷鎖。
“我不會回去的。”辛西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卻異常清晰,固執地重複。
“我不會限製你的自由。你隻需在未來一年待在我身邊,避開命運的劫難,之後你就可離開。”精靈做出了讓步。
“這不是我想要的……”但辛西婭的眼眸中依然滿是抗拒。
“你冇有選擇。你的姓氏和歸屬,決定了你的生命必須遵循規則。”精靈的聲音帶著最終裁決的意味。
辛西婭沉默了。
空氣彷彿凝固。
她微微側頭,亞麻色的髮絲垂落頰邊。
接著,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向自己的叔叔,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也可以不姓晨星。”
銀髮的精靈一時冇理解她指的是什麼,但轉瞬間臉色驟變。
然而辛西婭的目光已然轉向德裡克,翡翠色的眼睛直直望進他深黑的眼眸深處,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然:
“德爾,你之前的承諾……還有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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